賓利第四次回診時，我走到候診室，在比恩醫師身旁坐下。他抖著右腳，看向我，我也回望他。要治癒和照料一個人，或甚至是四條腿的毛孩，需要所有參與者的理解和同情。我向他釋出善意：「你今天過得好嗎，比恩醫師？」
「妳一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哪個問題？」
「誰會先死，我還是牠？」
主人和毛孩賓利都得了「那個病」
我仔細看著他的臉，試圖找出他這麼問的原因。我的確有年紀很大的客戶，養了年輕的狗兒，不知道自己的體力能不能追上精力旺盛的幼犬。那種擔憂可想而知，但現在的狀況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了，比恩醫師不過六十出頭，從各方面來看，應該滿健康的。當然，我也以為我很健康，卻被告知得了「那個病」，所以誰知道呢？
比恩醫師開始侃侃而談。他帶賓利回診了這麼多次，似乎都把心事藏在心裡，今天他終於敞開心房，隨著話語從口中宣洩而出。比恩醫師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他放鬆了下來，肩膀也不再僵硬。
他告訴我，他很喜歡當精神科醫師，並相信醫學界能帶來傑出貢獻。一年前，比恩醫師的腸胃開始出問題，三不五時就會拉肚子和脹氣。幾個月過去，他的臨床症狀越來越嚴重，腸胃問題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比恩醫師的內科醫師安排他去找腸胃專科醫師做大腸鏡，他經歷了每個人聞之色變的檢查準備期：前一晚什麼都沒有吃，喝下怎麼喝都喝不完的可怕液體，還跑了無數趟的廁所。大腸鏡的結果沒有特別之處，不需要擔心。然而，比恩醫師的症狀持續惡化，他試了好幾輪不同的藥物，以為會出現一線曙光，但隨後症狀又全面反撲。最後，過了幾個月，他再次做了大腸鏡，然後是更多的檢查。
罹癌的他害怕抛下賓利、卻也不願讓牠先走
「我得了晚期的大腸癌。」比恩醫師透露。我的心沉了下來，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比恩醫師低下頭，盯著地面，賓利在他身旁嗚咽。「我活不久了。」他坦承。
（當自己的情緒不好時，是有機會間接影響毛孩的心情，照片來源：shutterstock）
突然間，一切都合理了。得知自己和愛犬的時間都所剩不多，他一定很難接受。我不該以貌取人，認為他對賓利的化療感到不耐，但他其實是對自己的人生感到不耐。
比恩醫師告訴我，他經歷了這麼多苦難，接受各種化療方案、放射治療和實驗性藥物，賓利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當比恩醫師只能躺在床上復原、希望癌症惡化速度減緩時，賓利也跟他躺在一起，這隻狗兒沒有要求主人跟牠玩球，或帶牠出去散步，也沒有吠叫或嘶吼，而是乖乖待著，讓主人好好休息。
相反地，當比恩醫師狀況好時，賓利也願意隨時陪伴主人，搖著尾巴，開心地享受共處的時光。賓利活在當下，接受每一天的喜怒哀樂。而現在這個男人想要盡其所能地幫助他堅定的夥伴，像當初狗兒為他做的一樣，成為對方的支柱。
比恩醫師來到這間動物醫院，會想起自己正在經歷的過程而感到痛苦不已，但賓利看到我們總是很高興。比恩醫師希望盡量帶給賓利高品質的生活，不管牠能活多久。
賓利用來對抗病魔的不是堅忍不拔的勇氣，而是坦然面對每一刻，享受眼前的美好。
但可以理解的是，這對比恩醫師來說，顯然並不容易，他非常害怕拋下賓利離開人世，但也極度不願意賓利早他一步先走，承受失去牠的哀慟。
向賓利學習活在當下，珍惜彼此照應時光
「所以誰會先死，我還是牠？」他再次問道。
這要我怎麼回答？他們正在跟時間賽跑，但誰都不想跑完。這並不公平，至少我的醫療團隊總是對我說：「癌症並不公平。」不過，現在說這句話沒有安慰作用，我不確定這句話在任何情況下能有安慰作用，它是事實沒錯，但不中聽。
「我、我不知道。」我以微弱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當獸醫這麼多年，我竟然只吐得出這幾個字。比恩醫師依然望著我。
「我不知道。」我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比較肯定。「但我知道，你現在在這裡是為了幫助賓利，而賓利無比快樂。幸運的是，牠沒有出現什麼副作用，做完接下來的療程後，病情應該會持續好轉。你已經給了牠更多開心的日子，我們很難做到活在當下，但賓利就是這麼過活的，牠很高興每天看到太陽升起，每得到一片狗餅乾都興奮得不得了，而且牠很愛跟你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你們有這一段彼此照應的時光。」
（本文由臺灣商務授權《大人社團》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作者：芮妮．阿爾薩拉夫
譯者：Renée Alsarraf
出版日期：2023/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