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洪雪珍

輕聲向「完美」道再見,走向每天出錯的下半生

作者/洪雪珍 日期/2017-05-02 文章出處/大人の社團

這篇文章可以用聽的

「實際的人生不會總是順利的,可是我們要珍惜其中美好的心意,就像每次收到或寄出一封情書一樣。」

日本作家松浦彌太郎在首度公開的私感情隨筆《輕聲說再見》說了這樣的話,讓人深感共鳴。是啊,到了中年,腦筋不再好使、手腳不再好用,對老去這件事要服氣,沒有「好,還要更好」這回事,能維持就不錯了,因此要在心裡給自己鼓勵:「看似不完美,卻是絕對真心。」然後輕聲向「完美」道再見,開始走向「不完美」的下半生。

不挑剔,不苛責,不內疚,學會接納每天都在出錯的自己。當事情沒法如我們的心意做到一百分時,不要揪心,不要懊惱,不要跟自己生氣,不要再說「我做得不夠好,下次要做得更好」,而是要理直氣壯改口說:

「這樣就好!」

老是出錯,反倒成了笑點

我喜歡中式早餐,豆漿配燒餅油條,星期假日固定到一家豆漿店,去了多年,沒怎麼跟老闆搭上話,點了餐就坐下來等著,不過有一陣子了,豆漿不是忘了加糖就是加多了,燒餅不是烤糊了就是沒烤熟,幾次之後,忍不住輕聲提醒張羅外場的老闆娘,哪裡知道她昂頭大笑起來,把我愣住了。老闆娘的嗓門一開,幾條巷子外都聽得到,她說:

「他都60好幾,還非要做不可,可是記性愈來愈差,老是記不得糖加了沒,有時就會多加,經常鬧笑話。」

經她這麼一嚷嚷,客人不僅笑成一團,還七嘴八舌的「數落」著老闆的各式各樣糗事,哪一次鹹豆漿加了糖,變成創意的鹹甜豆漿,嘗起來特別有風味;哪一次點了葱包子,端來梅乾菜扣肉包子,才知道這一味也好吃得不得了,以後就多了一個選擇…這才知道不是只有我的早餐被「胡搞瞎搞」。這時候,大家原來低頭各吃各的,突然的一下子熟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個沒完。

真有意思,一個經常出錯的老闆,居然不是犯眾怒討罵,反而是提供笑點,讓客人拿來說笑,怪的是還聊開來,這當然和一臉笑容的老闆娘有關,她看先生的角度獨到,悲劇看成喜劇,再說成鬧劇。

缺點,讓人更願意親近

「真是托老天的福,他終於糊塗了,可愛多了,我們才有好日子過;以前跟在他旁邊,事事要求完美,嚴肅得嚇人,哪一個人不是緊張得要命,深怕又有哪裡沒弄好,要挨他白眼。」

這一番話,逗得大家紛紛掏出寶貝,搬出自己和家裡那口子上了年紀以後出的各種狀況,比一比誰家的最糊塗、最會忘事、最會鬧笑話。原來人到一個年紀之後,出錯是好事,起碼是個笑話,逗樂別人,也知道自己並不差,後面多的是有人墊底,也認清楚出錯才是一般人的日常生活。

經過這一次,點餐之後,我都會站在餐檯邊,緊盯著老闆下手,看他有沒有抓糖,烤餅的時間是不是到位了,也會隨口和老闆娘寒喧兩句,慢慢的跟這家店有了連繫,不再像以前老闆是老闆、客人是客人。而我也注意到,店裡的生意愈來愈好,老闆出錯的狀況也從未少過,每每一出錯,大家就像又抓到小辮子般的樂壞了。

沒想到,出錯居然變成賣點!大家逐漸相熟,人味有了,溫度有了,感情有了,這家店就像一個「大家庭」,暖了每個人的胃,也熱了每個人的心,尤其是處於空巢期的父母特別愛來這裡,說說笑笑,開始有活力的一天。一位子女都在國外的寡母說:

「我喜歡來這裡吃早餐,比較有家的氣氛!其他早餐店不一樣,各吃各的,跟我在家裡一個人吃沒什麼不同,沒啥意思。」

年輕時,是無瑕疵的玻璃

因此,有時候出點小錯,其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恐怖,大多數是可以被包容的,因為別人看到的是那一顆不變的真心。

年輕時,在職場上,我們事事求完美,追求一個毫無瑕疵的玻璃瓶,成天緊張兮兮,害怕出錯,害怕別人不信任的眼光,害怕自此前途就毀了。不小心出現一道刮痕,就受不了,就想要砸掉,再換一個。對於自己沒放過,對於別人也不饒過,對事情嚴格,對人嚴肅,生活中除了效率沒有別的,不近人情,毫無人味。

直到中年,腦子開始不好使,手腳也不好用,再也求不到十全十美,頂多只能做到八分,每天犯大小錯,若要較真,那真是沒完沒了,還不如當作開了個玩笑,給自己與別人都有喘息的空間,一回頭啥都不記得。而這樣的職場長者最可愛,缺點不少,就像陶土罐盡是手觸痕跡,卻讓人有一種零距離的親切感。

陶土人生,更讓人想擁抱

還記得電影《笑傲江湖》裡,劃破平靜江面的一葉扁舟,傳出來黃霑寫的歌嗎?那樣的唱腔,走過歲月,歷盡滄桑,和我們聽慣了的年輕聲音完全不相同,卻撥動了每個人心底的那根弦,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是中年以後的心情,胸腔裡有豪情也有了然的笑。下次再出錯時,滄海一聲笑,相忘於江湖吧!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事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勝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

人生從來就不完美,追求的也不是完美。它的本質是泥巴,不要期待吹出一個玻璃瓶,也不要受不住有瑕疵就想換一個,而是要有耐心的燒,直到燒成一個陶土罐。缺點就像陶土罐上的氣孔,是生命的出口,讓自己喘息與成長,也讓別人感受到溫暖的人氣。

 

大人都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