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侯孝賢不開車,不騎摩托車,也沒見過他騎腳踏車。
他日常的行進動線,大約是步行加上捷運,有幾次,在下班時間,人潮十分洶湧的時候,我和他一起搭乘捷運,南港線轉乘新店線,需在台北車站轉車,這一站通常是人流最為洶湧的輻輳之地,在人群的簇擁中滾滾前行,很容易就感到心浮氣躁。
在南港站等車的時候,他會先算好第幾節車廂,他固定坐這節車廂,到站時,門一開,很快就能接上電梯,搶在人龍打結前,先一步逸逃開來。上樓、下樓、左彎、右拐,捷運台北車站的動線紊亂繁複如迷宮,但侯孝賢行色從容,步履快慢適中,他自有他的節奏,絲毫沒有被迷惑、打亂。
我住台北多年,平時自己搭捷運,從沒這麼順暢過。跟著侯孝賢走一遭尖峰時刻的台北車站,忽然就領略了,《莊子》中的庖丁解牛,那極其扭結難以處理的經絡骨節,瞬間便「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也像在武俠小說中,被內力深厚的高人提著走,行雲流水,凌波微步,不費絲毫力氣。
這輕易,這順暢,取決於侯孝賢的一種能力,對於現實環境的敏銳觀察。
在台灣,拍電影就像打游擊戰一樣,得按現實條件隨機應變,馬上調整:川流不息的路人,突然疾駛過來的小貨車,騎樓一個賣皮包的小販,晴天雨天,甚至颳風下雨打雷……,都是沒有辦法清場、排除在外的。有一本關於黑澤明的書叫做《等雲到》,曾經和黑澤明導演合作的電影夥伴,提到黑澤明曾經只為了天空中雲的形狀,不是他要的樣子,乾脆停機,足足等了幾天才拍攝。
侯孝賢則相反,在他的電影裡許多渾然天成的部分,大多並不在原本的安排裡,神來一筆,果真是神來一筆,不是事先能預料到的。
例如拍《悲情城市》,裡頭有一個從九份山坡上蜿蜒而下的送葬隊伍,嗩吶淒厲的聲響穿透銀幕,直抵人心,蕭索頹敗,被緊緊壓抑住的悲哀感,很能呈現《悲情城市》中二二八白色恐怖的高壓噤聲。但這樣可遇不可求的場景,恰恰就是碰巧遇上的,侯孝賢說,他們遇上這送葬隊伍,也不忌諱,直言問了在拍電影,能否重來一次,於是便將這現實的場景,留在電影魔幻的底片中。
侯孝賢說,他對於電影的想法,時常都不是來自電影本身,影史上的那些經典名片,而是電影的外邊思維:文學作品。例如沈從文的〈湘行散記〉,幫他找到了一個全新的,俯瞰而下,無喜無悲的眼光,於是他才能拍得出《風櫃來的人》,這部電影正是他重要的轉型之作。
又例如電影裡活靈活現的「對話」最難,他說對話寫得好的,非韓邦慶的《海上花》莫屬。他還看了張愛玲的《雷鋒塔》,裡頭精彩的,是那一幫奶媽們間的鬥嘴,那才是真正的民間精髓。
和侯孝賢相處時,不常覺得他是大導演,他平易近人,跟尋常人一樣搭乘大眾交通工具。聽說他在片場還是有導演的威嚴,會凶人。但這幾年我有機會,在一些聲援弱勢族群的場合遇見他,最近一次是聲援屢次被拆遷,居住在台北縣河堤邊已行之有年的都市原住民聚落─「三鶯部落」。前些時候,三鶯部落舉辦歲末尾牙,來答謝這些聲援的朋友,那天非常冷,侯孝賢也去了。
他一雙刷得白淨的布鞋,會毫不猶豫地踩進三鶯部落積滿水的爛泥裡。
他抽菸,抽完的菸蒂不隨手丟棄,而是找了一個不要的紙杯來裝著。
吃飯時他大讚一鍋紅燒肉滷筍絲,說滷得入味,等我們這一桌吃得差不多時,他看看別桌似乎沒有這味滷筍絲,唯我們這桌獨享,便把還餘半鍋的筍絲端上別桌,拍拍陌生人肩膀,要他們也試試。
吃完飯時,他幫忙收拾廚餘碗筷,不覺得自己是客人,且是非常重要的客人。 前台在表演時,有一隻跛腳小黑貓似乎被音樂驚嚇住了,進退不得呆立雨中,他跑去找人將那隻備受驚嚇的貓,安置別處。
椅子不夠,他又去搬了兩張過來,且還用面紙仔細擦拭被淋濕的椅面,儘管來坐的可能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越晚越風強雨驟,頂上遮蔽的帆布看似會被吹走,他又雞婆跑去關心一下。
他絕對不是來插花的,錢也捐了(捐錢是最容易的),面子也賣了,大可露給臉表示關心就走,但他笑嘻嘻地,在絕對冷死人的寒夜河堤上,足足坐滿三個多小時,像個看野台戲的觀眾,拍手鼓掌,大聲叫好,他比誰都入戲,但從不喊冷,他頂多指指頭上的那頂毛帽,說太太就喜歡織些有的沒的,這些都是太太織的,戴上就不冷了。
深度,就在表面。
我很幸運能夠看到這一切。
作者:房慧真
出版日期:2017/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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