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來不及為我爸媽做一道菜,」每天進出廚房,卻已沒機會為自己的父母下廚,是李信男心裡難以弭平的缺口。
台灣日本混血的李信男,從小在日本生活。記憶中,很會做菜的媽媽在廚房忙碌時,剛將美味端上桌,頑皮的小男孩就站在餐桌旁,直接來一口,「偷吃的食物特別美味,真的。」
藏著童年回憶的稻荷壽司

他永遠記得,全家出去玩之前,媽媽會準備「稻荷壽司」帶到目的地。有時候,前一晚先在家做好;有時候,買現成的熟食。在他日本老家附近有間小小的熟食店,賣稻荷壽司、飯糰,還有冷掉的炸雞,不是非常講究,但一切都是從前家常的氛圍。
通常在車上,貪吃的小男孩就會把壽司吃光光。到達目的地之後,又要再買其他食物。出遊途中偷吃稻荷壽司的滋味,是他童年最溫暖甜美的回憶。
從日本回到台灣,他讀完小學後,13歲去新加坡唸書、16歲再到紐西蘭升學,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跟爸媽一起生活。「所以,我有很多跟家人的記憶,是寄託在這種小小的事物上面。」
如果有機會,能為爸媽做一道菜。「絕對是稻荷壽司」,他說。

稻荷壽司,是用豆皮包裹醋飯而成的豆皮壽司,平價簡單。他結合炊飯的作法,在醋飯裡加入汆燙過切細的香菇跟牛蒡丁及白芝麻,多了口感與營養,再細心地用湯匙填塞進魯豆皮裡,像顆元寶般壯碩飽滿。
李信男做菜的時候很理性,通常思緒是建立在主廚跟食材之間:怎麼把它變好吃?變漂亮?很純粹。但在休假時吃東西,拋開工作的理智線,就會跑出許多回憶,這是他對生活的細緻體會。
「在他粗獷的外表下,有顆細膩的心,」與多位米其林大廚合作的兆兆茶苑負責人陳宗均,感受Nobu不僅對人待事面面俱到,其個性與料理已經合而為一,「溫柔卻直接,不刻意凸顯技法,但純熟的技法已融入生活;情感豐沛,」很多菜色都是他記憶的延伸。

透過食物,拼湊記憶的碎片
或許是家庭生活的匱乏,出社會後的跌撞,讓李信男的過往累積了各種遺憾。
Marc L³創辦人暨主廚廖偉廷觀察相識十多年的好友,「我們知道原生家庭跟家人是沒得選擇。因為成長過程留下了遺憾,但也是這種遺憾,才讓Nobu做任何事都用盡全力,不再留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為了拼湊記憶裡的碎片,彌補缺憾,李信男展開一段又一段食物的追尋之旅,只為找回曾經擁有卻已遠颺的味道。
他到處吃稻荷壽司,不管在迴轉壽司或一般壽司店;台灣或日本。好不好吃不重要,因為,想追尋的僅是過往的感情。

今年初,他意外在東京中野站附近,一間賣著老派甜點的「梅屋」小店,發現十分接近幼時的稻荷壽司,「那歪歪扭扭的家常味」,令他激動不已。隔沒幾個月,他又飛一趟,再吃兩回。
媽媽的食譜,永遠有洋蔥
四處探訪的味道,還有媽媽以前常做的漢堡排。「我有時吵著要吃漢堡排,媽媽會說沒辦法做,因為漢堡粉賣完了。但是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粉?」李信男只記得內餡有洋蔥、豬絞肉,家常料理,材料簡單,但媽媽的配方,卻最大的謎團。
以及,在他口中全世界最好吃的蔥油雞。蔥香提味的雞肉吮指可口,「帶骨白斬雞的骨頭附近,還有一點紅紅的,媽媽每次都放超多蔥油在上面,」李信男的味覺記憶有著立體的畫面。

無論蛋捲、煎鮭魚等各種日本家常菜,「媽媽的菜最好吃!可惜我那時候沒有問她怎麼做,沒有把食譜記下來,甚至沒想過要了解一下做法。」
母親離開後,無法確認的食譜、找不回的滋味,成為星級大廚心中永遠的嘆息。
家人與好友回憶,交織成不斷上演的電影畫面
小時候李信男一家人常到池袋西武百貨三樓的咖哩店吃飯,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銀器餐具、推車送達的餐點,到美味的咖哩,歷歷在目。
「爸爸平常點的食物是咖哩烏龍麵,還有一道番茄沙拉。他會用叉子叉起一塊番茄,用銀色蓋子裝的鹽罐,小心翼翼地,把鹽撒在番茄上面吃。我到現在的印象都很深刻。」形容食物聚焦許多細節,彷彿電影畫面,歷歷在目。
長大後,他遍尋不著記憶中的味道。直到好友Lee聊起以前跟隨的日本主廚曾做過的員工餐,發現味道很相似。只是後來,Lee也離開了,來不及問問Lee:配方是否相同?
李信男為此加入咖哩飯社團。有熱心網友分享在東京曾遇過類似的滋味。踏破鐵鞋後,他找到了想念的味道。

他用奶油炒水梨、蘋果、奇異果、洋蔥、胡蘿蔔等蔬果,水分慢慢蒸發後,加入丁香、肉桂、咖哩葉、辣椒、薑和月桂葉等香料,以及清酒、醬油、蜂蜜、牛奶等調味,神來一筆的層次是加了Espresso跟巧克力,香甜之外又有個性。
看似傳統的日式咖哩飯,「裡面包含了我對家的記憶,還有對好朋友的懷念。」現在到「NOBUO」用餐,一定會吃到菜單上沒有的「李氏咖哩」;這是獻給摯友Lee的一道菜,訴說著滿載的思念。
廖偉廷分享,Nobu的感性不僅是面對家庭,對朋友重情至性,對太太亦是這樣的情誼。一直到現在,他每天都會接太太下班,用鐵漢的方式柔情守護,有著處女座的細膩浪漫。

回台落地生根,做有靈魂的菜
長年漂泊在外、獨立生活的李信男,即使之前在澳洲、紐西蘭,已獲得當地美食評鑑的最高榮耀,仍若有所失,「我當時非常想要證明自己,澳洲的三頂高帽(註)沒有辦法滿足跟填補我心裡面的飢渴。」
異鄉人認為,當地的食材、手法或潮流,都「無法百分之百貼近我文化,我總是做別人的菜,而不是自己靈魂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到頭來都是在別人的舞台,跳著別人的舞步的滑稽。你表演得不錯,但演的不是你自己。」

於是,在澳洲許多餐飲集團跟斐濟超高級度假村的各種邀約之下,他在2019年選擇回到台灣。「我要在台灣,做出屬於這片土地的料理精神,」讓創作更純粹更自由。
受過台、日、星、法、紐、澳等各地美食文化薰陶,闖蕩歷練多年的李信男,為了追尋自己的根,回到了家鄉。「我覺得不管做什麼料理,心裡最嚮往的永遠是溫暖、舒服的滋味。」
稻荷壽司食譜
食材
- 台南16號米400g
- 礦泉水395g
- 香菇7朵
- 牛蒡半根
- 現炒白芝麻1湯匙
- 純米醋適量
- 白醬油100g
- 味醂100g
- 清酒100g
- 水300g
- 關東風魯豆皮20張
作法
- 洗米煮飯。飯煮好後一邊搧涼一邊加入米醋,用飯匙以35度斜角切開米飯,防止米飯被壓碎變形。
- 汆燙香菇、牛蒡後,以清水、白醬油、味醂、清酒加入燉煮入味,切成小丁備用。
- 待米飯降溫(約跟體溫相當後),拌入常溫的香菇、牛蒡丁及白芝麻。
- 以湯匙仔細將米飯塞入豆皮。稍微靜置半小時更美味。
備註:高帽系統是澳洲跟紐西蘭的美食評鑑指南。三頂為最高評價,表示餐廳表現傑出,各方面皆達到頂級水準,是當地餐飲業的極高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