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一場再習慣不過的歐洲旅行,詹宏志意外失去了相伴多年的妻子王宣一。
於此之前,創辦PC home電腦家庭出版集團、成立城邦出版集團的詹宏志,不僅是位上市公司董事長,也曾策畫或編輯超過上千種書刊,同時他更是位「美食家眷屬」。
王宣一曾以《國宴與家宴》一書,分享飲食記憶及對家族故事懷念,也是亞都麗緻飯店天香樓顧問。愛下廚又好客的她,是朋友間的大廚師與請客者,總是隨時能端出整桌菜餚,宴請朋友。
君子不再遠庖廚
當摯愛驟逝,詹宏志的生活陷入無盡哀戚。然而他更擔心,「太太離開之後,原來在家裡的那個味道消失,」他想辦法學習、復刻妻子的料理,承接她認真請客的精神。

所謂「認真請客,是要向賓客與朋友傳遞一個訊息,我真心真情,盡我所有與所能,希望你得到一個美好的對待,回家也津津樂道,不會輕易忘懷。」
經由一次次的宴席,一道道復刻所愛的拿手菜,也彷彿穿越時光,見到故人,給了留下來的人,一份安慰念想。
日前,詹宏志在礁溪老爺酒店及聯合文學雜誌主辦的「閱讀與旅行」演講中,以「環遊世界80盤:從廚房遠眺美食的地平線」為題,分享自己如何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書呆子,化身周旋在鍋爐間、做菜宴客的人。
透過這些點滴,他希望紀念自己的太太王宣一、岳母許聞龢、母親詹洪連鳳三位女性,以及她們留給自己,對味道的所有記憶。
以下是演講摘要:

2009、2010年或更早一點,有一天我想到一本想寫的書,當時想的書名是英文《Round the World in Eighty Dishes》,我譯成《環遊世界80盤》(註1)。
我先坐下來寫菜單,想用80碟菜造訪世界的某些地方,不管是基於想像或是基於回憶。我曾有過這麼一個念頭。
後來,真的在鍋爐裡面環遊了世界,其中有些前言跟感謝。
想念太太的宴席滋味,開始復刻料理
我必須感謝2015年上門來我家當客人的朋友。我在2015年以前,是一位美食家的眷屬;我太太王宣一是位很會做菜的美食家,我不敢做她的菜,連任何的台菜、中華菜系通通不敢碰。
可是我太太離開之後,我擔心原來在家裡的那個味道消失,那時,我立志復刻我太太的菜。她的菜,我其實都沒有做過,所以那段時間來我家的朋友,全部都是白老鼠。他們給了我過多的鼓勵,沒有嫌我的錯誤,而且還到處散播謠言說:這個人做菜做得很好。

受了鼓勵之後,我不只學習太太的菜,也出去表演。我在台北的「天香樓」表演過;到上海、到杭州我岳母的老家去踢館;也去屏東的「南國宣一宴」,將我太太的菜用屏東的食材表現。
宴席看起來很風光,背後其實有一些黑手。我在上海、杭州轟動一時的宴席,都由前天香樓、現在aMaze心宴主廚楊光宗假裝是助手,萬一我把菜做砸了,他趕快再炒一個菜出來。我在基隆跟屏東的兩次「宣一宴」,是老爺酒店在背後支援。
對味道的記憶,都是愛的想念
感謝30多年來,我讀過各家食譜的作者。也想藉此懷念我的太太王宣一、我的岳母許聞龢,還有我自己的母親詹洪連鳳,這三位女性,留給我對味道的所有記憶。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做菜,只是對世界好奇。我到各地旅行,很喜歡、很享受在異國的街頭坐下來,從別人的餐桌看見世界,或者是拓展美食的地平線。
旅行中,經歷了各種餐桌,感受到別人對吃飯的想法。這讓我受到刺激,當然這些經驗可能是來自我某種無止盡的好奇心、我對世界的理解。

我還做過很瘋狂的事。
躍躍欲試的初生之犢,任何料理先做再說
我在吉隆坡時,一位食物評論家的老朋友林金城,帶我去吃一家老廣東點心。那是很粗糙、很樸素,還沒有被仕紳化之前、每個人家裡吃的食物。
餐廳在路邊擺了桌椅,有一個很大的蒸箱,當蒸箱裡點心一個一個出籠,他沒有幫你端到桌上,也沒有用餐車推出來,是所有人都跑到蒸箱搶。
旁邊有一個大爐子,放了一大壺燒滾的開水,每個人桌上有一個很小的壺,自己去大壺倒熱水到小壺裡,你可以帶紫砂壺、茶葉來,也可以跟他買一包一包的小茶葉,自己沖。
飲茶是自己準備的,茶是自己帶來的,點心是你去排隊搶的。
果然我看到那個點心,一點都不精緻,非常美味卻粗壯無比。像糯米雞,在陶碗裡或者鐵碗裡面,混合了米跟雞肉,蒸出來非常美味。燒賣長得粗粗壯壯。
我在想,如果食物是長這個樣子,我也會做。如果是現在的高級點心那麼細緻,我可能需要練一段時間。但這種看起來並不需要巧手,即使像我這樣的手,也是做得出來。
所以我就邀朋友來吃早茶。我做廣式點心早茶,菜單是「仿半山芭德昌飽餃餐室之老吉隆坡點心(附肉骨茶)」,共15道菜。
我準備了三種茶,有安徽的六安茶、廣西的六堡茶,跟潮州的蜜蘭香。如果點心做不好,起碼茶葉可以為我扳回一城。
那天,來吃飯的朋友中,有人傳了簡訊給黎智英說:「詹宏志在家裡做廣東點心。」黎智英看到後立刻驅車衝來。
因為我沒有邀請他,我怎麼敢邀請一個香港人來吃我做的點心呢?
黎智英開門就說:「你好大的膽子,連我在家裡有家廚,我們都沒有自己做點心,點心都是乖乖去餐廳吃。」我說,是林金城帶我去半山芭,我見到古早模樣的廣式點心,正在學做菜,看到任何東西,都覺得非常有意思。
我去秘魯回來後,也決定要把在秘魯吃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做出來。
裡面最有意思的,因為要烤各種牛,烤牛肉、烤牛肝、烤牛心。我打電話去問牛肉鋪子,可以賣我牛肝嗎?他說當然可以,但要一份一起買,一份可能十公斤吧。
我請客只要半公斤或一公斤,最後我吃了一個禮拜的牛肝,當然沒有丟掉。
我不只做這樣的事,還做了很多,根本沒有做出來的食譜。

回憶新手的幸運,第一次做菜就上手
開始學做菜,是1994年、我在遠流出版的最後時期。有天讀到美國作家Patricia Wells寫的《義大利小館》,裡面提到了「蔬菜湯(Minestrone)」,我想沒有很難吧?然後我就走進廚房,揚言要做一道義大利蔬菜湯。
我做的時候有點害怕,Wells又不是義大利人,他的食譜可靠嗎?
我後來用美國兩大傅培梅之一、義大利烹飪作家Marcella Hazan的《經典義大利烹飪的精髓》的食譜,做了一道羅曼尼亞蔬菜湯。
裡面有些食材我沒辦法用,譬如我沒有白豆,改四季豆切段代替,用新鮮蕃茄取代蕃茄罐頭等等。
我很幸運。第一道菜做義大利的蔬菜湯,這是新手的幸運,因為這道菜是做不壞的。原則上,把所有東西切好放進去,不管煮過頭或沒過頭都可以吃。更有意思的是,做完第二天加熱更好吃,只是原來顏色鮮豔的蔬菜,變得很黯淡。

義大利是先炒菜,用洋蔥、西芹、胡蘿蔔三種蔬菜切成丁,炒到甜味釋放,才放水或白酒或者高湯。我第一次做就上手,一做就成功。對一個新手廚師,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第一次做就是挫敗,基本上會打消繼續前進的念頭。
從別人的餐桌看見世界,理解自己的根源
我從別人的餐桌看世界。身為美食家的眷屬,我出外常常必須認真吃飯。我必須犧牲掉我看博物館的時間,如果你在法國,中午吃個三道式的餐,吃完站起來已經4點了,博物館就要關門了。
我們去每一間餐廳吃完飯,要品頭論足,我還要回家檢討,這樣可以怎麼做?或者我有機會做到什麼?
我們大部分吃傳統料理,不是不喜歡精緻餐飲(Fine Dining),是怕無法理解當地食物的原本樣子,所以希望先知道他們的傳統。我們模仿他們的日常生活飲食,去菜市場、去小吃店、去上廚藝課。
我在義大利、爪哇島、泰國都上過廚藝課。

出門吃飯,回家做飯。對我來說,旅途中的餐桌,不管它是一場菜市場之旅,或者一個庶民美食的尋訪,或者去了某一個高級殿堂,這都是當地的靈魂。
因此當你有機會到世界旅行,才有可能回頭一望,看你的根源、理解自己的菜,跟自己的位置。
經過這些異國、異鄉之眼的洗禮,回來再看台菜,我覺得我的眼光有點不同。這是我環遊世界的吃飯經驗。
- Info
礁溪老爺酒店2025年推出「
(註1)1955年已有一本《Round the World in Eighty Dishes》,作者為萊斯蕾.布蘭琪(Lesley Blanch),但當時詹宏志並不曉得。後來台灣馬可孛羅出版社翻譯出版,書名為《環遊世界80碟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