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過世的那個週末下午
從殯儀館回家後，雖多事待理，但心情沈鬱悵痛，就在與禮儀師約好要洽談喪葬事宜的那兩小時空檔內，我覺得自己非出門跑步不可！
多年來，這已成一種習慣，企圖尋找、重拾內心平靜，或和自己有問題要解決時，把所有糾結的意緒打包，外出跑步，在過程中逐一沈澱自己，幾已成為我必然的選擇。
若馬友友說，他難過悲傷、充滿失落感時必聽巴哈，因為巴哈音樂總予他特別的安慰，那麼我，梳理、療癒自己紛亂之心的作法，便是投身天地間迎風奔馳了。
在廚房喝完半杯水，我戴上運動帽，跑向離家不遠的新店溪畔。
整個新店溪水渾濁如綠豆湯色，在如默片般的風景中獨跑，凝望遠處雲天，意緒紛然浮泛之際，我開始思索母親的一生、她和父親的關係、和我們三個女兒之間的情緣、她固執脆弱的個性、行事作風上的謹小慎微拘泥，且企圖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釐清死亡真義。
其實，母親是安享一〇四高齡，在自己熟悉喜愛的書房，無疾無災盡其形壽，安詳辭世的，擁有學者專家所謂「寧靜自然的死亡品質」。
而若說「長壽，是一種時間獎賞」的話，那麼母親亦實已獲得超出預期的獎賞， 此生可以無憾，也難怪妹妹說訃聞要印成有喜氣的紅色。
但我仍糾結悵痛，難以釋懷，是因為人生充滿太多失去的可能！是因為死亡與時間聯手作案，猝不及防間，便蠻橫將你所熟悉牽掛關愛的一切，瞬即席捲偷盜而去！
當母親手溫在我掌心逐漸變涼，當強烈傷感的撞擊一波波襲來，當我附在母親耳邊輕聲叮嚀：
「媽，妳一路好走！」時，我唯一略感欣慰的只是，在拋卻種種煩惱痛苦、快樂悲傷、得意失意後，總結一場苦樂參半的人生，母親，畢竟是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離去的；對於自己平凡滄桑的一生，或許，我想，母親終還是頷首認可、感到滿意吧！
日影轉淡之際，我跑上橫跨新店溪的陽光橋。
（跑步是一種很好的紓壓方式，在腳步中沉澱自己。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因想起和禮儀師有約，我決定只跑四十分鐘，低頭看看腕錶，約只剩一半時間了。 我順勢望向橋下悠悠逝水。
卻意外發現，岸邊帶狀沙洲上，一大群簇生的雪白野薑花，舉行慶典似，正熱鬧喧闐，歡歡然，欣欣然，不，洶洶然，囂囂然大張旗鼓盛開。
那樣強烈擁抱生命、絕不容許自己錯過綻放時任何一點狂喜與菁華的奔放熱情啊，她們集體喧嚷的，是一種怎樣聲嘶力竭的愛？一種怎樣昇華至頂點的生之慾望與激情啊？
如此雄辯滔滔，傾其全力，以身說法的姿態！這些不期而遇的橋下花族，難道是要告訴我「沒有另一個今天，會在明天等你」嗎？
哎，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於是我不期然想起了生死學大師莊子，想起他在〈大宗師〉一篇中常被人引用的一段話：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
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譯成白話便是：
「天地世界讓我寄託形體生命，歲月生活讓我勞動辛苦，老年時光讓我安閒度日， 死亡謝世讓我永遠休息。所以若活著值得欣喜，那麼死亡，也應同樣視為是值得欣喜之事。」 這是莊子的死亡美學。 如此善生死，或說逍遙生死間、死生皆自在的智慧豁達，它是不是也在告訴、提醒我：
嘿，千萬不要誤會！
死亡，並不是一齣悲劇，而是如詩歌之行板飆到最後一個高音，如華美之四季行進至「向今年說再見！」的冬末，也是如所有溪流河水在歷盡岸上種種值得留戀的美麗風情與倒影，之後，前呼後擁迫不及待奔騰出海一樣！雖然，死亡總令人在情感上使「愛別離」一事顯得艱難，但在世間井然不紊、生滅不息的大秩序、大設計、大規律裡，它卻有著絕對順理成章、不容置疑、無可取代的理性位置！
這便是，死亡，莊嚴雋永、值得肯定的一個正向意義！
那麼，歲月－於是我開始這樣想了－既把母親帶到了這順理成章、永遠休息的位置，如今放下人世重擔，再不須受現實俗務羈絆、再不必操煩人間瑣碎的母親，現在應該是海闊天空，無罣無礙了！
我願意相信，不，我相信，她必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以另一種我所不知的方式與形式，開始了一個更好的新未來！而如果還能再和母親說話，那麼我想告訴她：
「請不要牽掛我們姊妹三人，因為我們會好好打點自己，認真熱情投入每一天的生活。如果真的有來生，讓我們再重新見面！讓我們再結一場善緣，比今生更圓滿的善緣，即使不成母女，也要做肝膽相照的朋友！……」
如是思索間，不知不覺，已抵陽光橋盡頭。
我開始進入今日跑步最後里程。
橋下嘹亮佈陣、高調怒放的野薑花依舊眾聲喧嘩，盡興揮舞、揮灑、揮霍她們對生命的至愛與深情。
這些一期一會、令人不捨移轉視線的彼岸花啊！
而就在我方才初見她們，到現在折返離去這短短幾分鐘內，竟已有三、五朵如雪之軀，以淡定優雅之姿凋萎在地，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離去了！
「你曾在跑步中哭泣嗎？」
若誠實以答，我確實曾在跑步時哭泣過幾次。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因深愛的至友，在一椿司法冤案中，受到傷害。
另一次，便是母親過世的那個週末下午，因百感交集而落淚。
然而當那四十多分鐘跑程結束，汗水淋漓中，把哀思折疊好，帶著一顆滌淨傷感 的心，和新生的內在能量回家，我終又開始平靜且心無旁騖地，繼續投入母親後事的處理中。
（本文由遠景出版授權《大人社團》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作者：陳幸蕙
出版日期：2023/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