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憂鬱的流沙 ／王素梅
原以為過了六十歲，人生走過了彎彎曲曲的小道、擁擠忙亂的車水馬龍大道，大喜或大悲都已經歷過了，不再會為任何事情所困。卻沒有想過，自己會陷入憂鬱流沙，當我愈掙扎、陷得愈深，彷彿進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從外人的眼光來看，我的人生應該是快樂充實的。朋友說我簡直就是人生勝利組，家境小康，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高中就讀第一志願北一女，大學則是成功大學電機系。
成功大學電機研究所畢業後，我的就職之路順利；結婚後，先生爭氣，孩子也很優秀。在經濟上沒有什麼後顧之憂的我，選擇了提早離開職場，在博物館擔任志工，並且參加社大課程、合唱團體，日子過得看似無憂無慮，但是，六十二歲那一年，我卻陷入憂鬱的泥淖，無法自拔。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良基打電話回家，告訴我他要下班了。我嘴上沒說什麼，心底卻有點驚慌，下意識地搬了一張椅子，到陽台上站著。
我忽然想到好多年前，有個肉粽攤販被跳樓自殺者壓死的新聞。我想，如果我要跳樓，絕對不能傷害到任何人。大樓人行道必須清空，我走回客廳，打了通電話給一樓警衛：「你好，請幫我排空人行道，三分鐘後，我要從陽台下去。」
三分鐘後，我站到陽台，翻過圍欄外緣，兩手順著欄杆往下滑，卻沒看到警衛出來清空人行道。
可能警衛把我的話當作是開玩笑的惡作劇，因此沒有理會我。十六樓的風好強，我緊緊抓著欄杆，手不敢放，但是我也沒辦法把自己拉上去了。等我力氣用盡，只能摔下去了。
突然之間，感覺到有雙手緊緊抓住我還拉著欄杆的手，是良基，他不斷喊著：「...抓好我的手，不能放！絕對不能放手…」
兩位消防人員破壞了門鎖衝進來，另外幾位隊員則從十五樓陽台抓住我，替我繫好安全繩索，晃晃悠悠地，我被帶進十五樓，這戶人家看到這一幕，大概也嚇到了。
為什麼是我？
「我的憂鬱症患者，很多都是大好人，」醫師告訴我：「他們往往個性溫和體貼、什麼事情都先替別人著想，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濫好人。」
當有重大事件發生或生活型態產生變化，也容易引發憂鬱症。譬如升遷、失業、失戀、結婚、生育、事業失敗、新居落成、家庭衝突……發生在人生不同階段的事件，這些改變都有可能造成心理壓力，導致憂鬱。
生活就像在爐子上燒開水，每個人都是一個水壺，能力愈強、心愈大，裝的水就愈多，而生活壓力就像底下點燃的火。如果水煮沸了、火未熄，大水壺從壺口「噗」地噴洩出來的水，就會氾濫成災。
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只是一個小水壺，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了？小水壺很容易裝滿，不時得倒一些出來，宣洩一下內在壓力，身心或許會比較健康。但那時候的我不明白這個道理，覺得自己只要夠努力，什麼事都可以辦得到。
（憂鬱症像泥沼，照顧者需要擁有信念與勇氣，一起面對未來的挑戰。圖片來源：時報出版）
照顧者的勇氣／陳良基
《從A到A+》作者詹姆‧柯林斯（Jim Collins），將成功者面對艱困情況時的二元心理現象，稱之為「史托克戴爾弔詭」（The Stockdale Paradox）。
史托克戴爾是美國海軍上將，越戰時被俘虜，囚禁長達八年，在營中遭受二十多次的酷刑。身為戰俘營中官階最高的軍官，他得照顧其他同僚，而他堅持到最後，終於脫困。
柯林斯訪問史托克戴爾時，有一段對話很發人深省：
「（戰俘中）哪種人通常無法堅持到最後？」
「樂天派。」
「樂天派的人會說：『聖誕節以前，我們就會被釋放。』結果，聖誕節過去了。『復活節以前，我們一定會脫困。』結果，復活節也過去了。然後聖誕節又來了、復活節又來了……一次次的失望讓他們抑鬱而終。
「一定要相信自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絕對不可以喪失信心。但同時，也必須很有紀律，不管眼前的現實多麼殘酷，都必須勇敢面對，千萬不要把對未來的信心和面對現實的紀律混為一談。」
對照素梅出院後的身心狀況，我知道，我必須勇敢面對未來，以及每一天殘酷的現實考驗。而這樣的心理建設，幫助我度過往後陪伴、照顧素梅的數百個艱辛日子。
公開妻子病情，尋求協助
幫助素梅重建生活的第一步，是想辦法建立日常紀律，我把大家覺得有益的活動，週期性地安排在日程裡。
那時素梅不太能表達，我只能靠著小心翼翼地觀察、試驗，不斷微調作法。感覺她好像喜歡的課程，分量稍微加重加多，覺得她不喜歡的課程，就設法調整減少。就這樣，她的情況時好時壞，我不斷嘗試、失敗、再嘗試，一面從中觀察。
「各位同學，師母已經患嚴重憂鬱症一年了。我用盡各種方法，還是沒有辦法讓她好轉。雖然我們有信念可以痊癒，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如果大家想到任何好方法，請告訴我，我需要你們的幫忙！」
這是我第一次公開對外界說出素梅的病況。一開始鴉雀無聲，不過，很快就有不少同學回應：「第一次聽到老師請我們幫忙。」「老師，我們會盡力！」「老師，我認識一個針灸師…」「老師，要不要試試宗教…」
我一向認為憂鬱症並不可恥，它就是大腦生病了，跟身體的心臟、肝腎，任何器官生病一樣。當你的親友生病了，你希望他能痊癒，自然會四處求醫。
有時候，望著眼前不言不語的妻子，木然的神情就像陌生人，內心難過得猶如刀割。
那時的我就像是陷入「史托克戴爾弔詭」，對素梅的康復，有絕對的信心。但是，我每天也都要很用力地提醒自己，最壞的情形也許還沒到，接下來我可能要面對更嚴苛的狀況。
過了快一年的時間，有一天素梅告訴我，她昨晚夢到自己痊癒了，在夢裡她非常開心，雖然醒來後，她發現並沒有這種奇蹟出現，身心仍是一樣的渾沌和疲憊。但我卻非常興奮，認為這正是她往康復路上前行的徵兆。
對我而言，此生最重要的夢想，就是讓素梅能健康地跟我相守一生。在這個心願達成之前，所有考驗我都能勇敢面對，所有的苦難我都願意承擔。
（本文由時報出版授權《大人社團》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作者：王素梅、陳良基
出版日期：2023/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