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與蔡明亮,完全不同的導演風格
1994,對楊貴媚來說,無疑是意義重大的一年——她先後拍了李安導演的《飲食男女》(被提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蔡明亮導演的《愛情萬歲》(榮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這二位導演截然不同的導演方式,卻讓她如同洗三溫暖。
那時候,她先拍完《飲食男女》,接著再拍《愛情萬歲》。在李安導演下,《飲食男女》的拍片過程堪稱「教科書等級」,所有流程都中規中矩、一目了然;劇本也很明確,每個演員都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沒想到接下來到了《愛情萬歲》片場,彷彿來到了電影圈的異世界。
首先,沒有劇本。原本接洽楊貴媚出演女主角時是有劇本的,她看了劇本之後也很嚮往。可是開拍時卻沒有給她劇本。蔡明亮解釋,本來設定的女主角是金素梅,但她因為個人因素辭演,經由徐立功的推薦,才找上楊貴媚;女主角換了人,所以劇本要重寫。
是不是女主角第一人選,楊貴媚並不介意,她只對蔡導說:「好,那我等你的劇本。」沒想到拍攝過程之中,每次都只有一張A4的紙,每次來都只有二行字,三角形,下面空白,從來沒給她整個劇本。每次追問,得到的回答都是「還沒定冊」。
沒有劇本這件事,顚覆了楊貴媚的演員經驗值:在拍《愛情萬歲》以前,她拍的電視劇也好、電影也好,都比較商業,唯獨王童的《稻草人》比較像歷史史詩。後來拍李安的《飲食男女》,讀本、採景、關係練習等,更是每天排滿滿的課程。「相比之下拍《愛情萬歲》我根本沒有做什麼,只是跟仲介聊聊天,吃吃飯。二部戲極大不同。我是拍完《飲食男女》,馬上接著拍《愛情萬歲》,落差很大。沒有看劇本是不對的!我現在是臨演嗎?」
《愛情萬歲》顛覆演員的按部就班
拍攝《愛情萬歲》的過程,由於整個劇本都在蔡明亮腦海中,因此和導演時不時在「諜對諜」。好比說,有一場扮演售屋小姐的楊貴媚和擺地攤的陳昭榮在中興百貨前地攤的夜戲,蔡導可能是希望楊貴媚展現出不耐、慍怒的情緒氛圍卻又不明說,反而故意在開拍前搞失蹤,讓整個劇組找不到他,讓她等到一肚子火,再回來「收割」他的小心機。
此外,其中最經典的,就是楊貴媚和陳昭榮一夜情之後,獨自走在荒涼的大安森林公園。走了很久,才坐在音樂台下的一張木椅,整整哭了好幾分鐘。
回想起這場一鏡到底、驚艷國際影壇的哭戲,她其實滿腹委屈:「那場戲蔡明亮導演要我哭。要我哭什麼?房子沒賣掉也不至於哭啊?會有一次一夜情也會有二次啊,有什麼好哭的?他就說一句:『妳想想啦。』然後把我丟下,接著就開始拍了。」
蔡導喊拍的時候,楊貴媚往下走,開始哭。剛開始是很不情願地哭,點根菸,又繼續哭。後來很多情緒不斷湧現,腦袋瞬間被往事塞滿,漲到不行。她心想:「不行,我不能這樣,不過是拍一個戲嗎?」對自己的情緒緊急剎車,停止哭泣。
蔡導見狀,以為她哭不出來了,站起來正要喊卡,沒想到她又繼續哭,他也就坐下來繼續拍。「你知道嗎?情緒這種東西一上來,是剎不住的。後來後面就哭得很慘,哭到導演喊卡我都沒聽到。」
雖然沉浸在情緒裡聽不到導演喊卡的聲音,但楊貴媚卻感受到一道光掠過。「那天是陰天,太陽從舞台那裡開始,接著到椅子,一步步撒下光線,然後掠過我。本來我稍稍平息情緒,但陽光掠過我的時候,我的悲傷又起,繼續哭泣。是這股溫暖的陽光帶給我力量,支持我繼續演下去。」
機會來了全力以赴,日子久了就會被看見
楊貴媚認為,在演藝圈裡,不是你想要什麼,而是什麼樣的機會找上你,而你想不想嘗試?如果願意嘗試,就要全力以赴。看遍演藝圈的起起伏伏的她,深深體會到「計畫趕不上變化」,只要得到一個機會,她一定會先自問:「有沒有興趣?能不能勝任?或者是有沒有想要做。」如果接了,就要全力以赴,好好掌握;拍完就結束了,不必多想。
以演員來說,演出機會來了,能做的就是在戲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最後的剪接權還是在導演手上。「但不能說可能沒有就不努力,也不能說你的努力就一定會被看到。因為在第二次剪接的時候,可能就被導演剪掉了。這種事很常發生。」
以《愛情萬歲》為例,她坦言,雖然自己可以數得出來拍了幾場戲,卻無法想像這些單拍的戲會如何被串連?完全不知道《愛情萬歲》在拍什麼、拍了什麼。所以當她在威尼斯影展第一次看到《愛情萬歲》完整的電影播放時,感動到站不起身來,對蔡明亮的才華大大折服。接下來再合作《洞》時便不再有任何質疑,全然信任導演。
能站上國際舞台,是實力,也是運氣。回想當年成為前進國際影展的台灣女演員第一人。
她謙虛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去國際影展,能夠走向國際其實是電影公司、導演跟整個國家演藝圈的質感。我們演員在戲裡面,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想在這個舞台上站很久,就要拿出你的實力,日子久了,就會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