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離死別中，表達永恆情意
林爺爺和林奶奶鶼鰈情深，結褵40年以來，林爺爺溫文儒雅，林奶奶賢慧內向，兩人幾乎從不吵架，我很喜歡他們那種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內斂情感。
林爺爺即將離世那天，是奶奶的生日，前一天晚上，他們一家大小，包括孫子孫女都陪在身邊。從半夜到隔天中午，林爺爺的血壓只有50左右，卻一直撐著。於是家屬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可以幫幫忙，讓他們親愛的爸爸、爺爺可以安心離開。
接到電話後，我猜想林爺爺一定很不希望奶奶的生日變成自己的忌日，萬一他真的在奶奶生日這天離世，那以後奶奶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慶生呢？
可是，以爺爺的狀況，能撐過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要再撐半天實在有點困難，也很辛苦。
於是我去花店買了一盆蘭花，和一個小天使吊飾，然後飛快趕到病房。我跟家屬致意後，就在林爺爺耳邊跟他說：
「林爺爺，我來了，我是怡如，聽說今天是奶奶的生日，我想你一定也很想替奶奶慶生吧！讓我們幫你一起完成這件事。」
我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
「不過現在有一個問題，如果由我們來唱生日快樂歌，聽起來一定很虛假，因為每個愛你的人現在都笑不出來，怎麼辦？」
這時，圍繞在病床周圍的親人也是一陣沉默，於是我問爺爺的家人：
「爺爺喜歡鄧麗君嗎？」
兒子馬上回答：
「有、有、有，我爸爸超愛鄧麗君的，尤其是她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因此，我走到爺爺耳邊，輕聲問他：
「爺爺，要是你可以選擇，應該不想在這天離開太太吧！但是，身體好像在告訴你時間到了。我知道，你也很想一起慶祝太太的生日，那就讓我們一起幫你唱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給奶奶聽，代表你的情意，好嗎？」
接著，我把奶奶帶到爺爺身邊坐下，讓奶奶握著林爺爺的手。奶奶雖然滿臉盡是哀傷與不捨，卻飛快地緊緊握起爺爺的手，輕柔撫摸著。然後，我就和爺爺的家人一起圍繞在林爺爺和林奶奶身邊，唱了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為奶奶慶祝生日，也獻上我準備的那盆蘭花作為生日禮物。我跟奶奶說：
「奶奶，爺爺要是可以選擇，絕對不想在這天離開，但妳也知道，他為了不在這一天離去，撐得有多辛苦。以後，就讓這盆蘭花代替爺爺陪伴你，人會離開、花會凋謝，但是爺爺對你的愛一直都在。插在這盆花上面的小天使吊飾，就代表了爺爺，相信他會化為天使，在天上守護著你。」
奶奶溫柔地望向爺爺，抓著他的手說：
「你就放心走吧！孩子們都很孝順，會照顧我，你放心吧！」
這時，我又走到爺爺耳畔蹲下，輕聲跟他說：
「爺爺，你聽到了齁，奶奶知道你對她的心意，她很捨不得你走，但更捨不得你受苦，若是你的時間到了，就跟著天主去吧！就像我之前在你生病時一直陪著你，我答應你，你離開後，只要奶奶有需要，我也會一直陪著奶奶的，你就放心跟著天主走吧！」
最後，我們一起選了〈回家〉和〈奇異恩典〉兩首聖歌，唱給爺爺、奶奶聽。爺爺就在這個溫馨又特別的慶生會結束後1個多小時，安詳離世。
（向親人告別時，如果能畫上一個漂亮的句點，通常可以讓深感思念與悲慟的家屬，透過這些回憶得到些許慰藉。照片來源：unsplash)
告別，也可以是人生中最美的共同記憶
另一位是名叫惠子的女性漸凍症病友，她已經有好一陣子都無法自主呼吸，必須靠機器維生。不過，惠子早已簽了病人自主權利法，準備撤管離世。因為這個離開的日期是和家屬及醫療團隊一起決定的，所以可以預先做一些規劃。
比方說我們一起選擇了告別式的遺照，此外，因為她和先生的興趣就是一起去卡拉OK唱歌，於是我們也選了幾首歌。
惠子撤管時，先生也陪在一旁，但木訥的他根本說不出話來，於是我們邀請先生為太太唱幾首她喜歡的歌。剛開始先生還很不好意思地推託，後來禁不住我們的盛情邀約，他拿起手機，開始搜尋之前夫妻經常對唱的台語經典情歌〈雪中紅〉。
坐在太太旁邊的他深情凝視著太太，藉由歌詞表達對太太的感謝之情，謝謝她長期以來盡心照顧這個家。後來惠子還點了歌，要先生唱鄧麗君的〈你怎麼說〉，表達對先生的情意和帶點撒嬌味道的小抱怨：
「我沒忘記你，你忘記我，連名字你都說錯……」
先生的歌聲一起，病人即將離世的沉重氣氛頓時緩和下來，醫師和護理師還在一旁合音、伴舞，實習護理師則忙著在一旁錄影，記錄下這些珍貴的時刻。
離世時分，如果能畫上一個漂亮的句點，通常可以讓深感思念與悲慟的家屬，透過這些回憶得到些許慰藉。瑪格麗娜．威特克爾曾經說過：「在悲傷之中仍有喜悅的餘地。喜樂與悲傷是一對姊妹，生活在同一個房間裡。」
（「道別」很難，但練習好好說再見，告別也可以是人生中最美的共同記憶。照片來源：unsplash)
病人與照顧者的談心時光
病人可以跟家屬分享的話題：
- 我想要以什麼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 謝謝你……
- 我很抱歉，因為……
- 我愛你，因為……
家屬可以跟病人訴說：
- 在我的生命中，你給我的最大寶藏和禮物是……
- 你用生命教會了我……
（本文由天下生活出版授權《大人社團》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作者：陳怡如
出版日期：2022/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