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用簡訊傳了一張照片過來。照片中寫著以下文字：
「我依照自由意志，將我的身體捐給○○大學醫學院。若我死後身體適合解剖學研究，將無條件捐贈給上述大學。．．．」
天啊，這是遺體捐贈卡。
想要什麼樣的善終？
媽媽曾說要申請拒絕插管和心肺復甦術，以及只是延後死亡但沒有治療效果的醫療行為。我還理所當然地以為不久前爸媽到大學醫院健康檢查時，簽署的是預立醫療決定書。
媽媽認為她總有一天必定會捐贈器官。第一次產生這個想法是在看完紀錄片後，得知移植到重度燒傷患者的皮膚不足，感受到缺乏皮膚的痛苦。她說大部分需要接受移植的患者，都是遭遇職業災害或意外事故的受害者，因此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但考慮到年紀太大了，自己的皮膚或內臟大概沒有什麼用處，所以才沒有申請器官捐贈。
「真希望有人需要年老的皮膚或腎臟。」
「會不會成為某人唯一的希望呢？」
「啊！這樣的話為了他們，我到死之前也要持續保養皮膚。現在來敷一下面膜好了，哈哈哈。」
媽媽宣告宏偉抱負時露出的燦爛笑容，讓我的鼻子一酸，如果到時不只器官捐贈，連遺體也捐贈的話，媽媽會不會永遠消失？還是會隨著器官移植的受益者繼續活著？
雖然沒辦法提早知道，但媽媽長久以來煩惱「怎麼樣才能善終？」的問題，現在得到其中一個答案了嗎？希望是那樣就好了。
（照片來源：Unsplash）
陪媽媽談夢想中的葬禮
墳墓、奉安堂、訃聞、壽衣、棺材……持續和媽媽交談之下，原先難以啟齒的詞彙稍微減輕了些重量，媽媽甚至還補充說，隨著時代進步，如果有更好的葬禮選擇，就依此舉行。
媽媽夢想中的葬禮，是只有家人們相聚的樸素派對，這樣便足夠了。沒有奠儀、也沒有弔唁花禮，只需準備茶點，然後像歐洲的葬禮現場一樣，演奏清朗悅耳的進行曲。
（照片來源：Unsplash）
就像媽媽所說，那一刻來臨時，不希望任何人悲傷或流淚，而是舉辦一場充滿蕭邦進行曲的愉快葬禮，那麼媽媽人生的最後就可以實現心中嚮往的畫面。
「媽，離開之前辦場葬禮怎麼樣？」
聽到生前葬禮這個詞，媽媽嚇了一大跳。穿上最喜歡的衣服、以邀請函取代訃聞，帶著最燦爛的笑容迎接前來弔唁或參加派對的客人。沒有任何繁文縟節，和人生中一定要記住的人，在分享回憶、吟詩、歌唱和跳舞中告別。
想像二十年後媽媽生前葬禮的場景，我將拿出褪色的相片回憶每個時光、一起開心唱歌跳舞，寫信或吟詩表達難以用言語說明的心，然後大聲朗讀，度過一個像真正的派對般的一天，記住媽媽最後的樣子。
還有，希望這一天對離開的人和留下的人而言，是一個滿懷感謝、尊敬的日子。
想要表示感謝的人，互相握手問候；希望請求對方原諒的人，真心表達歉意；想要恢復關係的人，彼此擁抱、拍拍對方的背；也想規劃一段心碎的時間，提早聊聊連死亡也無法阻擋的思念，盡情大哭後再盡情歡笑。
（在生前葬禮上，讓想要表示感謝的人，互相握手問候；想要恢復關係的人，彼此擁抱；盡情大哭後再盡情歡笑。照片來源：Unsplash）
如果那天來臨，我一定要盛情款待媽媽的朋友。為了讓感冒鼻水順利流出來，送來醃漬芥菜泡菜的朋友；那些編織許多菜瓜布的朋友；製作了溫暖棉被，送給媽媽冬天使用的朋友；為了讓大家度過酷暑，縫紉嫘縈短褲的朋友，還有二十年來始終如一，和媽媽一起旅行的五位靈魂伴侶……。
讓開心相聚的幸福模樣照亮媽媽的人生
「媽，你真的想舉行生前葬禮嗎？」
「離開前大家可以一起吃頓飯的話很好啊！」
「是娜娜．穆斯庫莉（Nana Mouskouri，希臘歌手）嗎？帶上媽媽喜歡的黑膠唱片，挑一首曲子，再配上相片或影片聊聊回憶怎麼樣？」
「好啊，奇異恩∼∼典！放好聽的歌，然後看著旅行時拍的照片聊天的話，應該會很快樂吧？」
媽媽談起她的葬禮，不知不覺流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原本以為將父母的死亡掛在嘴邊，說要為他們準備死亡，是一件不自在且忌諱的事情，但想到透過媽媽的葬禮可以照亮她的人生，就覺得自己果然做了正確的選擇。希望大家記憶中媽媽最後的樣子，不是遺照中生硬不自然的表情，而是穿著美麗衣服、配上幸福笑容的模樣。
葬禮是喚起家庭歷史和記憶的場合，所以無論是什麼形式，其價值都不會改變。只是以最後的孝順為名，與無數連名字都不知道、身穿黑衣的弔唁者行禮，歷時三天送別的黯淡葬禮相比，絢爛花紋隨人群舞動而繽紛搖曳的幸福葬禮，似乎更適合媽媽。
（本文由堡壘文化授權《大人社團》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作者：申昭潾
譯者：曹雅晴
繪者：Uyada.studio
出版日期：2021/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