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師不只療傷,也縫補殘破靈魂
「身體不是沉默的,我的手常讀到很多的祕密。」在《四樓的天堂》,黃秋生是個寡言卻功夫深厚的推拿師「天意」,在不起眼的舊公寓,用雙手幫體內氣淤痠痛的人釋放緊繃。療癒的能量穿透肢體,觸碰人心深處的陳年傷痛。
無論是在母女和伴侶關係裡卡關的心理諮商師(謝盈萱)、或是從小缺少父母疼愛的年輕塗鴉畫家(范少勳),都透過天意的雙手,想起已經淡忘、或難以言喻的糾結,在治療的過程感受身體的痛,與自己和解。

(在《四樓的天堂》中,黃秋生和謝盈萱、范少勳都有精彩對手戲。照片來源:《四樓的天堂》劇照,公視提供)
劇中的天意有著神祕來歷;在戲外,黃秋生也曾有著斷片的過去。缺乏父愛的滋養,始終是心中最深的洞。在邁入中年之際,他意外找到離開半世紀之久的父親,讓他循著自己的血脈,確認自己是誰。
中年尋父,意外找到失落的拼圖
2017年,黃秋生酒後隨手在臉書上貼文:「我在找我的父親,費德瑞克.威廉.佩里(Looking for my father,Frederick William Perry)」。後來BBC以報導香港主權移交周年為題採訪黃秋生,他的尋親文因此激起漣漪,而且很快就接獲已移居澳洲的兩個雙胞胎兄長的回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同父異母的三兄弟在香港見面。
(黃秋生的同父異母兄長過去不知道自己有個弟弟,在得知黃秋生的尋親消息後,決定前來和他團聚,三人一起拚湊出對父親的記憶。)
「像被雷劈,完全反應不過來」黃秋生接受BBC採訪時說出當時的感受,團聚後才知生父已經離世,透過和兩個哥哥的談話,重新拼湊對父親的印象。「有些東西原來好像寫在DNA裏面。」當時他才明白,自己骨子裡的熱血助人遺傳自爸爸、和爸爸一樣都打拳擊、和哥哥一樣都玩音樂。
重新和父親的世界連結、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讓步入中年的黃秋生,感覺像個新生兒,準備開始過新的人生。「很多感情、感覺都被喚醒,原來還有值得我開心的事。」
遭父遺棄陰霾揮之不去,孤僻習性成為表演養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自己到底是誰?」黃秋生的父親是英國人,在他4歲時就離開香港,黃秋生和母親相依為命,家境並不好過。生來輪廓清晰、五官分明的混血兒模樣,一度是黃秋生在成長過程中,難以負荷的沉重壓力。英文不好、打不進外國人領域,外表也被華人同學排擠。
(年少時的黃秋生(中),混血兒的長相讓身處華人中的他格外突出。照片來源:黃秋生Anthony Perry 官方粉絲專頁)
「番鬼仔」的稱號,在他的青春期留下難以抹滅的憤怒印記,「被遺棄」的長期不安與孤獨感,讓他封閉自我,獨自活在想像的世界裡,冥冥之中也推著他走上表演之路。
(1998年,黃秋生和母親在英國合影,表情仍帶有淡淡疏離。照片來源:黃秋生Anthony Perry 官方粉絲專頁)
把自己當成棄物,然後種出漂亮的花
從跑龍套、一線男主角到成為影帝,黃秋生的演員之路一步一腳印,並沒有太多額外的運氣。他先後就讀亞洲電視演員訓練班和香港演藝學院,科班出身的背景和高標的自我要求,為表演奠定深厚基礎。1993年,出現讓他登上香港影帝寶座的電影劇本,只是並非想像中的正統男主角。
在《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他飾演變態連環殺手,閃著扭曲的兇殘眼神、光看就不寒而慄的演技,讓他破天荒以三級片男主角拿下香港金像獎影帝。接演之初,黃秋生其實經過一番掙扎。
(在接演《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之初,黃秋生幾經掙扎,終因成功轉念後的精湛演譯,奪下影帝。照片來源:黃秋生Anthony Perry 官方粉絲專頁)
「怎麼說我都是科班出身的,要我演那麼色情、那麼賣弄的內容,我怎麼演得下去?」黃秋生在台灣接受訪問時描述,當時他悟出「暴力」是主角的溝通方式,加上當時西洋鬼節-萬聖節將近,「就當送給觀眾的節慶禮物吧!」
念頭轉個彎,讓他當上了影帝,也領悟到人生無法事事如意,遇到不喜歡的工作,該用什麼態度面對?
黃秋生聽從表演老師的建議:把自己化成大便,然後努力種出一朵漂亮的花。他用10年的時間參透這句話;隨著年齡增長,他一路走來、也逐漸隨遇而安。
中年的體悟:人生處處有遺憾,別苛求過多
「人生就是這樣,走好每一步路,過好今天就好了。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從中年回看過去,黃秋生坦承,從年輕到老,怎麼看自己都不順眼;有什麼說什麼的性格,說好聽是仗義執言,但有時卻也被大作文章,平白惹腥。
2014年因為批評港警而遭到封殺,重創黃秋生的演藝事業。來到台灣,期盼異地重生,繼續演出、分享自己擅長的表演藝術。「有些人、有些事不可能挽回,沒什麼後不後悔。」無論是台灣還是家鄉香港,黃秋生都認為是陌生的地方,「我只是選擇到一個正常的新地方。」
(黃秋生因佔中運動言論,近年來正面肯定、負面批評聲浪皆有之,但他選擇遵從本心,一切都坦然接受。照片來源:黃秋生Anthony Perry 官方粉絲專頁)
黃秋生認為,中年最大的體悟,就是人生處處留有遺憾,問題就在於我們的心能否接受這些不完美,然後做好自己、繼續往前走?「到了中年,不做自己要做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