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小學的女兒陪在我旁邊挖她吃了好久的午飯,這是她第一次看《紅豬》,女兒一邊看一邊笑,我內心則是震盪不已,故事描述飛行員遺失了年少的一切,一隻豬苟且活到了中年。超越故事本身的是片尾曲,太美了。
《偶爾也說說昔日吧》(時には昔の話を)
看看僅剩的那一張照片,
滿臉鬍鬚的是你吧。
不知道你現在何方,
朋友中已經有人先走了。
然而誰也不敢說,往日的一切都是空,
到今天仍然懷抱無盡夢想。
不管去哪裡,
只知道前進沒有止息。
這隻豬的名字叫波魯克・羅素(ポルコ・ロッソ),卡通裡他是一位戰鬥機飛行員,靠著抓海賊領賞金維生,獨自一人居住在亞得里亞海的一座小島上。不知道什麼原因,被下了咒語變成了豬的模樣,他曾經目睹戰友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犧牲戰死,內心反對在亞得里亞海周邊國家瀰漫的法西斯主義。他的暱稱是「Porco Rosso」,意思就是「紅色的豬」。
每一個曾經看過《紅豬》的男孩,都應該在他成為肥胖中年男子的時候,再看一次《紅豬》。


卡通裡不停出現的那一片蔚藍的亞得亞里海,一邊是義大利,一邊是前南斯拉夫共和國,如果沿著亞得里亞海右側的陸地一路往南走,蜿蜒曲折的達爾馬齊亞海岸線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色之一,這裡沒有南義阿瑪菲海岸的壯麗,少了挪威峽灣奇景的變幻萬千,卻複製出幾分希臘小島的秀氣。
坐在車上,一路看海灣、小屋與岸邊岩石的錯落組合,原本以為遙遠的路程,在此時換成了一種靜觀自得。
我在這條海岸線上,有兩個城鎮的旅遊記憶特別印象深刻。
在16世紀的古城,放下觀光客的期待,迎接魔幻時刻
特洛吉爾(Trogir)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16世紀古城,逛個一小時就會覺得無處可去無景可取,然而歐洲小鎮的魅力,往往就在你熬過乏味時刻之後才開始綻放。

某年秋天連續去克羅埃西亞,小小特洛吉爾一個月之內來了兩次,城門、教堂、廣場、鐘樓、雕像,沒有一處值得停留驚嘆。
大隱隱於市,特洛吉爾需要你停下觀光客的腳步,放下獵奇的鏡頭,不看店家的櫥窗,不管羅馬還是威尼斯的歷史。
特洛吉爾需要你找一條巷子,需要你像一隻母貓一樣蹲坐下來,需要你打個盹,如果你夠幸運,這時特洛吉爾會跟你說聲,嗨。這是旅人的魔幻時刻。

開始覺得走在每一顆都被磨得發亮的石頭路上,也有極大的樂趣,從一扇窗戶下穿過,彷彿也能得到了救贖與寬恕,接著在下個巷口轉彎的地方,站著一位風韻猶存的女畫家,你看見畫架上正落筆簽名的這幅畫是如此鮮明如此熟悉,不是你的前世,是你的今生,剛剛經過的一條小路。

在漂浮在湛藍亞得里亞海上的小城中,遇見新生命
杜布羅尼克(Dubrovnik)是一個不存在的城市,除非你親眼看見。每次帶團要進入杜布羅尼克的世界遺產老城區之前,我都會先繞一下遠路往高處走,為的是可以在車上過一下奧斯卡典禮頒獎人的癮,向大家宣布:各位親愛的朋友,請準備好您的相機,往右手邊的窗戶看去,此刻在我們眼睛底下,正漂浮在湛藍亞得里亞海上的,就是—杜布羅尼克。

有時當領隊的額外回饋,便是坐在前座享受關掉麥克風後車內響起的一片哇哇叫聲。第一次從高處俯瞰過杜布羅尼克的人,我還沒遇過可以忍住不驚嘆的。
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猜測他應該沒有拜訪過這個城市,否則他在《看不見的城市》書中,關於記憶的篇章沒有道理不以這個城市為敘事的模型。

城市與記憶。城市是河床,記憶是河水,城市收納易逝的記憶,成了記憶的堡壘。
我記得,許多年前的一個清晨,大約是6點,我在飯店商務區借了一台電腦上網,正苦讀上午要導覽的歷史資料,手機傳來一則簡訊。老婆說,驗孕紙是兩條線,懷孕了唷。
我原本打電腦的雙手瞬間有點兒麻木,沒有經驗過,不知道如何整理這樣的感覺,飯店電腦桌旁邊是一片大落地窗,正對著杜布羅尼克舊城,那天早晨雲兒有點厚,不過還是透出一點天光,我看見一隻孤獨小船緩緩從外海返回港口,一直跳動的心於是跟著小船的速度,慢慢,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我是清晨裡亞得里亞海岸邊的一處港灣,迎接新生命如一隻行進緩緩的小船。
作者介紹│林瑞昌(Domingo)為吉光旅遊總經理,也是國際資深領隊和職業旅遊講師;曾走過80個國家的風景。喜歡讀書,也一直在旅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