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離別,我最習慣採取的方式是「不告而別」。年少時,讀到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直覺認定,這是世間最美的告別。
告別是生命必修的課題,逃避的,終須在內心面對
從前的我,真的是一個很不擅於告別的人。直白地說吧,我很害怕面對分離的場面。
學齡前,我搬過幾次家。即使不記得過程的全貌,對於離開一個熟悉地方的傷感,卻是記憶裡一枚永不褪色的刺青。5歲遷居,從台北搬到台中。這是另一種顛沛流離的開始:因為兩位姊姊升學的原因,爸媽開始台中、台北兩地奔波。
每一次站在台北車站的月台邊,火車緩緩進站時,小小年紀的我,敏感地覺察到陣陣心酸。再多「不久之後就會重聚」的憧憬,也無法沖淡「此刻就要分開」的感傷。
直到小學畢業前夕,又要從台中遷居回台北,當大卡車滿載家具,引擎啟動的那一刻,跟大人擠在司機旁邊副駕駛座的我,居高臨下看著所有前來歡送的同學,明明是充滿離別哀戚的場面,我卻留給大家一個面無表情的揮手姿勢。
冷漠,是我掩蓋難過,最好的方式。我只想不動聲色地悄悄離開,連揮一揮衣袖都是多餘,更不必驚動雲彩。
高中、大學之後,無論是參加聯誼的聚會或是處理青春的戀曲,還不到曲終人散的最後時刻,我總會一個人悄悄獨自不告而別。沒有人知道:我是因為不擅離別,才選擇人間蒸發。
我不喜歡曲終人散的場面,所以寧願提前不告而別。請不要追究原因,因為很可能連我自己都無法細說分明。很多時候,並非討厭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才選擇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有可能是另一種極端,或許也是真正的實情——原來,是我永遠都不想告別。
但生命裡的很多課題,是任憑逃到天涯海角,都會把自己逼回內心深處,好好面對處理的。
世事無常,努力珍惜相聚,也恭謹面對每一次日常離別
二十幾年前某個清晨,母親在傳統市場暈倒,因腦幹出血中風而失去行動能力。我每每想到她那天好手好腳走出門,就再也不能靠自己穩穩健健地走回家,就對人生的無常,有無比的敬意,也因此而開始學習,恭謹地面對日常的每一次離別。
即使只是外出工作,在準備要離家的時候,我都會鉅細靡遺地交代看護注意事項,然後好好地跟母親說再見。
誠如人生的每一段關係、每一次相聚,都會有告別的時刻。我知道,我是因為不想要有任何遺憾,才會這麼努力珍惜相聚,並學習好好說再見。
我也知道,無論怎麼努力珍惜相聚,如何重視好好說再見,當有一天不能再見時,還是難免會有遺憾。而所有的努力,只是讓相聚的時光多一點把握,離開的時候少一點遺憾。
如果,真正走到了好好說過再見,就再也不見的時刻,無論生離、或是死別,就放手祝福彼此吧。
告別,真的很難。但只有我們努力過,練習好好說再見,告別後的人生,才會變得比較簡單。
吳若權│知名主持人及作者。著有《謙卑的力量》、《療心咖啡館:吳若權陪你杯測人生風味》、《情緒致勝:搞定自己,沒人可以為難你》、《人生,幾分熟?成為理想中的自己,吳若權的大人學》等書。粉絲專頁「吳若權好友俱樂部」:http://www.facebook.com/ericwu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