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對這句話卻有不同體會。人要貪心一點，身體與靈魂「應該」一直在路上。身體是指健康的體能與五感的靈敏認知；靈魂則不限於從閱讀獲取知識，包含對未知世界的探索熱情，對新事物深度學習的能力。兩者同步並進，才能帶來無可比擬的幸福感。
這體會來自切身的痛苦領悟。這一年來，靈魂迸發出新的熱情：迷上山徑道健行。半生討厭流汗討厭各種運動，愛上郊山後，即使走得再累再狼狽，甚至在溽暑中差點中暑嚇到同行者，都無法阻擋持續的步伐。
一次，雨中走訪拉拉山神木步道，雲霧飄渺中，凝視眼前最年輕500年、最資深2,800年的巨木紅檜，感受其生命力以及森林豐富的生態，小時讀過的王維詩句，忽然湧現心頭：「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王維寥寥數語，已勾勒出山光水色、雲景樹色的四季四時變幻。詩人在大自然中療癒身心，駑鈍如我，直到中年，走入森林，才終於領略他的文學況味。
很自然地，開始大量閱讀步道書、蒐集步道路線，購買裝備，並和好友們組織爬郊山的小團體。起先1個月1次，增加到2週1次、1週1次，最後1週2次郊山亦屬尋常，愈走愈遠、愈爬愈高。為了鍛鍊耐力、肌力柔軟度，同時去上重訓課和瑜伽課。如此，1週3～4天，不是在運動，就是在前往運動的途中。
找到身心平衡點，才能走得遠
正當沾沾自喜於身體與靈魂同步並進，簡直創下人生「新高峰」時，腰椎和膝蓋卻不約而同受了傷。最早是重訓課前有些下背痛，不好意思請假，勉力拿10公斤啞鈴跟著50次RSL（啞鈴硬舉）後，第2天腰椎部分更痠痛了。
醫生說輕微發炎多休息，中年人嘛，難免的，運動過後必須給身體足夠的恢復時間，同時開立復健處方。但，由於正與郊山熱戀中，覺得無大礙，接下來10天又持續走了3座郊山，包括必須手腳併用四肢攀爬大岩石的金面山。一邊認真復健，一邊不放棄爬山，戴著護膝和護腰，走入夢寐以求許久的「淡蘭古道」北路。
這條「燦光寮古道―草山戰備道―金瓜石地質公園―黃金博物館」路線，全程原生態步道，自雙溪入山口沿牡丹溪前進，慢慢山徑愈來愈狹窄與陡峭，偶爾還會經過落石小坍方路段。待穿過陰喑潮濕的燦光寮古道，進入寬濶的草山戰備道，天光大現，視野大開，芒花燦爛，山色大美。至此一路向下，從貂山古道附近的本山地質公園往下是景緻秀美的沿溪小徑，階梯完全不規則；最後5百公尺全是大小石塊，每一步都要看準下腳點，不時聽到團員呼喊：「怎麼走不完啊！」、「我的膝蓋廢了啦！」
對登山高手而言，這行程非常基礎級，但對已受傷復健者如我，夢幻行程走完，也被醫生正式宣判：中年的膝關節和腰關節已輕微退化又過度使用，受傷有點嚴重，嚴禁任何運動4～6週，盡量平躺。看著X光片，醫生勸誡：「最好選擇其他運動，例如游泳，但如果你不走步道就覺得人生無趣，一定要徹底治療好，之後慢慢找到身體可以接受的節奏，尋找自己的平衡點。」
「平衡點」是關鍵字。幾十年不愛運動，讓我不懂得傾聽身體發出的求救聲音，盲目相信意志力可以克服一切。我的熱情很高、靈魂走得很遠，但身體基礎能力卻遠跟不上。未來，當然不會放棄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興趣，但必須要先練身體的核心肌群，逐漸增加不同部位的肌力耐力，之後才能從平地健走恢復到山徑健行。當以為撐著撐著就過去了，身體正在蓄積反撲的力道也說不定。
要讓身體跟得上，靈魂必須走慢一點。這是我新近學到的重大一課。
作者介紹│余宜芳，資深媒體人、有方文化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