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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和妹妹總是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不熟的人還以為我們是對雙胞胎，只是其中一個營養較好，長得比另一個高又胖。那時不明白父親的苦心，以為他貪圖省事，給兩個孩子買一樣的衣服最不花腦筋。稍微懂事之後才明白，那是父親的正直，兩個孩子都是掌上明珠，他不會讓妹妹受委屈永遠只能穿姊姊的舊衣裳。
他對於所有待人接物與處事態度都是公平無私的，即便是女兒的衣服也不例外，沒有誰前誰後、誰大誰小、誰可愛誰不可愛就得被迫接受不平等待遇，他只是個公務員，但是他的家規與國法一樣公正。
我們姊妹倆也確實沒為衣服的事情吵過架，因為家裡若是出現新衣服，肯定是一人一件，而且一模一樣，誰都不用搶，非常公平。
照片中的姊妹情深，總穿一樣衣服
我還記得父親第一次帶我們去石門水庫旅行，我和妹妹穿著全新的紅色吊帶褲，可能父親總以為小兩歲的妹妹身材嬌小，因此尺寸也買小了，原本該是長褲的褲腳竟然像是縮水似的露出腳踝，成為九分褲。不過妹妹不以為意，照樣展現她天真迷人的微笑。
反而是從小就孤僻的我，即便衣服沒有問題，但是腦子有問題，當父親說要拍照時，我總是莫名其妙地蹲下，一副準備痾大便的模樣。即使蹲下了，那褲腳還是穩穩遮住覆蓋著腳踝，可見父親以為姊姊比較胖，總是挑選大尺碼。
（照片來源：朱國珍提供）
姊妹倆穿同樣衣服還有另一個好處，就是在人山人海的風景旅遊區，萬一我們失散了，父親總是能在群眾裡一眼瞧見我倆這一大一小，穿著打扮甚至連髮型都相同的小姊妹。
小姊妹還沒長大的時候，真是相親相愛。舊照片裡許多擁抱的照片坦露真相。而且，每張合影，我和妹妹永遠都是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
那年春天，父親帶我們去新公園踏青，當然，姊妹倆又穿上了相同的衣服。我還記得是淺藍色方形格紋化纖混紡毛衣，和一條深藍色長褲，足蹬白襪黑皮鞋，而且是黑色公主鞋，中間有一條鞋帶的那種。
（照片來源：朱國珍提供）
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春節期間，許多人都穿著討喜的亮赭朱紅，唯獨父親把我們打扮成了教會學校女學生，實在太素淨，素淨到不像是過年，像是準備專心祈禱。
四方格子裡，是一輩子的深情
然而那次卻是我和妹妹留下最多合照的一次旅遊，其中還有許多牽手和擁抱的照片。看著照片中的人影，估計景深，其實與拿著相機的父親有點距離，究竟是父親從遠處呼喚姊妹倆抱在一起拍照？還是我們感情深厚平日就是這樣黏膩？
隨著父親過世，已經找不到答案。童真讓任何事情都沒有距離，在那個年紀，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都是那麼直接，包括愛與珍惜。長大以後，變得愈來愈矜持，小姊妹不再穿同樣的衣服，也遺忘了擁抱和牽手的滋味。
在父親留下的少數與姊妹合影的相片中，總是能看見他緊緊握著我們的手，或者攬著我們的肩膀，彷彿總是擔心孩子走失，或者，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父親也想留住些什麼，關於愛的虔誠表達。
（照片來源：朱國珍提供）
納莉颱風侵台那次，全台北市都淹沒了。許多老照片在那次倉皇逃生中來不及救出，襲溺為模糊的光影，彷彿寄寓著人生原本就是一場流殤，遲早，我們終將消逝在歷史的洪流裡。而我手中還留存著幾幀照片，每每望著發黃凋零，框在四方格子裡的人與景，卻是這一輩子再也換不回的深情。
朱國珍│清華大學中語系，東華大學藝術碩士。創下連續兩年林榮三文學獎雙首獎記錄。拍台北電影劇本首獎、亞洲周刊十大華文小說。現任台灣師範大學、台北藝術大學講師，漢聲電台節目主持人。出版小說《古正義的糖》、《慾望道場》、《中央社區》、《三天》。散文《半個媽媽，半個女兒》、《離奇料理》。主編《2016年飲食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