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朱國珍:即使一個人也要愛自己,就從認真吃飯做起

作家朱國珍:即使一個人也要愛自己,就從認真吃飯做起
圖片來源/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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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訪作家朱國珍的那一天,要下不下的雨蓄勢待發,烏雲籠罩又悶熱難耐。她穿著清爽的漸層洋裝和磚紅色的鞋子現身,巧笑倩兮的秀麗臉龐,一旁經過的路人也投以注目,覺得她實在面熟。

原來現年55歲的朱國珍曾和政戰學校畢業的妹妹朱國榮共同主持國軍節目「莒光園地」多年,是許多阿兵哥的夢中情人;也曾在華視擔任新聞主播。30歲時,她就以小說家之姿,創作《夜夜要喝長島冰茶的女人》跨足文壇,稱她天才、明日之星的讚譽潮水湧來,外人看她如鑽石閃亮。

她的人生比小說更曲折,靠父親的中軸理論谷底自救

但朱國珍卻像流星一樣,突然消失在螢光幕前,原本吹捧的誇飾讚譽,人走茶涼,泡沫般一一破滅。2003~2007年間,當時介於36~40歲間的朱國珍同時面臨喪父、婚姻不順、失業、經濟困頓還有嗷嗷幼子,種種壓力使她腸枯思竭,再也寫不出隻字片語。朋友曾經搖頭嘆氣對她直言,「你的人生應該是卡到陰。」

即便困頓如蜂擁般襲來,朱國珍依然能夠谷底自救、不論順境逆境都能安然自立自處,關鍵來自於父親傳遞給她的「中軸」能量。「人活著就像一把圓規,至少要有一個中軸定點,你的能力多大,旋轉半徑就有多大。」但隨著旋轉半徑擴大,中軸也必須加長、定得更穩,做人做事才不會漫天飛舞。談起她的人生中軸理論,朱國珍肯定地說:「那是父親用37年的身教,教給我的責任感。」

朱國珍

朱國珍的父親是從河南來台的流亡學生,以為來台灣幾年就可回鄉,沒想到一晃就是20年,遇到朱國珍的母親後才定下來。但相差近30歲的父女戀,讓這個家有許多年都處於分崩離析,朱爸爸無怨無悔一肩扛起照顧年幼兩姊妹的責任。

期待幸福卻害怕快樂,跌跌撞撞也曾陷入憂鬱

即便父親努力維繫家庭完整,但朱國珍仍深感孤寂。她幼時曾獨自翻閱電話簿,「想從一連串姓名中寄望友誼。」

念大學時,爸爸因心肌梗塞緊急入院,還是學生的朱國珍擔憂醫藥費,一度和同學到酒吧俱樂部應徵服務生,但在看到「兔女郎」暴露的制服之後,父親傳遞給她的心中那把尺,終究讓她放棄這個快速賺錢的念頭。

出了社會,聰明又貌美的朱國珍當過空服員、主播、主持莒光日教學,不到25歲就存了一百多萬給父親蓋房子。但不知介紹土地的親戚是真不知情還是刻意矇騙,竟然土地產權不清,讓房子蓋好了卻無法入住,她省吃儉用的存款連同父親的退休金,全都泡湯。

上天作弄還沒完。巔峰時期的朱國珍結婚後淡出職場,不料夫妻兩人的價值觀漸行漸遠。

2003年、朱國珍36歲,那年幼子剛出生,先生卻因投資失利陷入嚴重財務困境,而她最敬愛的父親離世,重要支柱斷裂和變調的婚姻,讓她陷入憂鬱深淵。「我從小期待幸福,卻害怕快樂。因為在一次次生命體驗中,感受到快樂的背後,往往藏著更大的痛苦。」

父親離世讓她盪到谷底,在最痛的時刻靠文學翻轉人生

在父親去世後,長達4年的時間,朱國珍彷彿沉潛在深海中,前途看不見一絲光亮。這時候對她伸出援手救贖的,是爸爸一輩子「負責任」的身教和身影。

「爸爸過世前3天,我開車帶爸爸去醫院拿藥,」朱國珍描述返家後,爸爸下車前對她說,「好孩子,好孩子,我知道,你最乖。」這也是朱爸爸最後對她親口說的話,眼前朱國珍似要紅了眼眶,「我好高興爸爸肯定我是好孩子。」

最傷痛的時刻,她身心乾涸到像被榨乾全空。曾經,她瀕臨放棄,跟兒子說,「媽媽出去就不會再回來了。」話語一出,看著幼子愛戀母親的純真注目,她瞬間醒了,她想起──即便全世界都與她為敵,只要孩子需要她,她就該負責任地把自己整理好,才能照顧心愛的寶貝。就如同當年父親即使歷盡辛苦,也要扛起一個家。

她努力像個齒輪一樣把自己受傷的心扣緊在生活裡,救贖自己。

2007年,她考上東華大學攻讀藝術碩士學位,一度寫不出片語隻字的朱國珍,把心騰空後放膽甦醒,她開始大量書寫小說、散文與詩,還創下史無前例、連續兩年獲得林榮三文學獎跨文類雙首獎得主的紀錄,散文首獎作品更獲得當屆5位評審全部給予滿分。

「雖然我很年輕就得過文學獎,但我一直對自己的作品不滿意,我總覺得其中少了什麼,後來我才發現,那時的生命太單純,我需要更強烈的生命力。」這些年的悲歡離合,讓她破繭而出後寫下包括《三天》、《離奇料理》、《半個媽媽,半個女兒》等作品,人生中的那些曾有的哭嚎和傷痛,全都化成她的寫作養分。

一個人的除夕夜,從煎牛排體悟自處人生

朱國珍坦言,自己曾經將婚姻失敗、中年失業等種種不順,歸咎童年創傷,對媽媽怨懟數十年。「直到現在,同樣走過青春浪蕩,對愛情絕望,才有一點點懂得。媽媽18歲就生下我,那時候,一定也是不知所措吧,」母女終於走上和解。

婚姻失利後,朱國珍當起單親媽媽,和兒子相依為命十多年,當年的小男孩已經成了身高180公分的高中生,而朱國珍自己,也從30多歲的青春少婦,邁入人生下半場了。

雖然現在母子倆仍無話不談,但她知道孩子總有振翅離家的一天,「我每天都在做心理準備。」

朱國珍說,多年來,她習慣讓孩子在除夕夜去前夫家陪伴高齡爺爺,一人獨自度過這個全家團圓的夜晚。她像平日一樣,「吃喝拉撒寫作閱讀,依舊睡到自然醒,」除夕夜傍晚進教堂汲取能量,回到家也沒閒著。

「即使一個人,也要愛自己,就從認真吃飯做起。」朱國珍說,她喜歡到超市買一人份的牛排,回家自己開鍋煎,作家思維就是與眾不同,煎個牛排也能體悟人生:「從冷鍋冷油開始,儼然一番心路歷程。想想50年歲月,哪件事不是從無到有?每次到達燃點,迸出油花,熟了吃了,經過五臟六腑消化融合,總有些須成為屎糞,彷彿人生總會遇到不完美結局。」

中年愛情再逢難堪結局,靠避靜讓心回歸澄澈

朱國珍的人生故事太多,一晃眼採訪已經過了近3個小時。眼前的她笑容依舊,卻更顯出曖曖含光,但她接下來說的事情卻又讓人瞠目結舌。

「說出來也不怕笑,單身了十年之後,我去年遇到一位非常契合的男士,大我1歲,我以為他就是我的soulmate,」這些年來,身邊雖不乏追求者,卻只有這位戴眼鏡看來斯文的上班族,讓她感受久違的心動。「可是就上個星期吧,我發現這人私下竟然習慣性買春。」

朱國珍坦承,得知當下晴天霹靂,尤其年過中年才有的悸動卻如此不堪,格外難過。「但我要說的是,即使遇到這麼難堪的事,也不要關起門來自己悶,這只會往死胡同鑽牛角尖,要求救。」

在心情動盪的時刻,她選擇向值得信任的密友傾吐心情,信仰天主教的她也靠著告解尋求心靈支持,「我會去『避靜』。」

朱國珍說,「避靜」就像閉門禪修,從日常生活中抽離出來進入寧靜和獨處的狀態,練習讓自己的身心都徹底清澈,「只有讓心像平靜的湖水一樣,才能如明鏡般映照人世間的真實狀況。如果你自己的湖水就很動盪,當然映照出來的世界,就會像上了馬賽克一樣曲折。」

在童年溺水之後,朱國珍學會游泳,體會到真正的自由就是不畏懼。她叮囑,接下來這些話一定要帶到:「人生在遭逢低谷受盡委屈時,就像慢動作游泳,唯一能掌握的就是每次抬頭還有呼吸。確定自己活著,不放棄,永遠不回頭,就會抵達終點。」

回首朱國珍的前半生,從童年創傷、失婚喪父、獨力扶養幼子長大,再到她現在終於學會怡然自處,在每一個呼吸間、每餐飯食間,她愈加把握著當年父親教會她的圓規「中軸」理論,準備迎向更精采的人生下半場。

 

朱國珍小檔案│1967年生,東華大學創作與英美文學研究所MFA藝術碩士,曾任新聞主播、莒光園地主持人。曾獲2015年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2016年散文首獎。現職為台灣師範大學講師、台北藝術大學講師、廣播節目主持人。著有《古正義的糖》、《三天》、《半個媽媽,半個女兒》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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