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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雪珍專欄】在「孝順父母」與「我的人生」之間找到平衡點

【洪雪珍專欄】在「孝順父母」與「我的人生」之間找到平衡點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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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不稱讚別人「孝順」,因為在不知道一個人背後的家庭故事之前,說對方孝順或不孝順,可能在加重這個人不可擺脫的「親情束縛」,讓他掉進一個「關係黑洞」裡出不來。

我的鄰居們最愛談論巷子最後一戶人家,看到他們的父母就說:「你們好福氣!」見著兩個女兒,就豎起大拇指稱讚:「妳們好孝順!」

十四歲輟學還債

這對父母年輕時,多次創業,皆告失敗,債台高築,天天都有人上門討債。有一次債主把父親押到山上,威脅要斷了他的腳筋,讓他一輩子殘廢,永遠站不起來。母親急了,無路可走,跪下來央求兩個讀國中的女兒,援救父親,並說:

「祖宗都知道你們孝順,一定保佑你們一生平安。」

姊妹不得已一一輟學,到工廠做工,合力打拚二十多年,終於把家裡的債還清,也幫家裡買房,直到四十多歲才敢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可是父母擔心從此沒了依靠,要姊妹答應繼續奉養他們到闔眼的那一天。(延伸閱讀:日本《阿信》作者:期待子女奉養,不如自己為臨終作好準備

姊妹倆婚後的薪水,幾乎一半往娘家送,難免遭到婆家的冷言冷語,姊妹也都默默一概承受,想的無非是怎麼爭取多加班﹑多賺錢。

沒想到姊姊五十幾歲時視網膜剝離,沒法使用電腦,做不了辦公室的工作,不得不離職。但是父母要養啊,姊姊只得外出打零工,做體力活,每天全身髒兮兮﹑疲憊不堪地回到家,左鄰右舍看了,油然生出同情心,見到姊姊就說:

「妳真是太偉大了!」

六十出頭的姊姊從未置詞,點個頭就速速離去。也許是我多心,也許是我敏感,我並未看到姊姊對自己感到驕傲的模樣,反而是瞥見一閃而過的落寞眼神。

父母是不負責任,不是好福氣

一個荳蔻年華的青春少女,理當在校園裡無憂無慮﹑和同學嘻笑歡樂的年紀,卻一頭埋進沒日沒夜的工作與還債人生,還要害怕黑道上門討債﹑擔心父母遭遇不測,活在恐懼不安裡,更不要說交朋友﹑談戀愛等年輕女孩都會做的事。這樣過了三十多年,還沒個盡頭,即使生病,仍然要工作賺錢﹑奉養父母。

(示意圖,非當事人。照片來源:Shutterstock)

對於兒女來說,這叫作「悲慘」,不叫作「孝順」;對於父母而言,這叫作「徹頭徹尾的不負責任」,不叫作「好福氣」;而這些鄰居,則是共犯結構裡的加害者,自以為好心,你一言﹑我一語,給這對姊妹綁上重重的道德枷鎖。

有一次鄰居又在談論,以前我都會轉身走人,這次不知哪根筋不對,停下來反問大家:

「他們的父母為什麼不養自己?」

鄰居們都瞪大眼睛,露出驚恐的樣子,想不到我居然有此一說,而且如此離經叛道!等到他們回過神時,卻又是人人振振有詞地回我:

「八十幾歲了,怎麼養自己﹖當然是年輕人養啊!」

真是扯淡!姊妹都六十歲,哪裡稱得上年輕人?鄰居的言下之意,不就是不管兒女是五六十歲﹑或七八十歲,奉養父母永遠是兒女的責任,天經地義,就是孝順;不奉養父母,天打雷劈,就是人人唾而棄之。

然而你想想,難道他們的父母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變老嗎﹖既然知道,人生是自己的,變老屬於人生的一個段落,防老與養老當然都是自己的責任。鄰居聽了,下巴都掉下來,紛紛露出不齒的神色說:

「你這麼說,太不孝順!」

聽起來,孝順二字,是用來「養老」用的,不是嗎﹖我不以為然,是因為有幾個朋友都遇到相同的困境,一生掙脫不了,直至父母離去的那一刻,才能夠放下「孝順」的沈重枷鎖,而此時卻已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人生最美好的歲月,幾乎可說「葬送」在父母手上;臨到自己老了,已經無力顧及自己的後半生。(延伸閱讀:難道辭掉工作,回家照顧父母才孝順?

子女要的是理解,不是孝順的光環

因為我們相熟,我知道他們的心境苦不堪言。雖然別人稱讚他們孝順與偉大,但他們的內心其實充滿了痛苦。

我認識奇奇時,她二十出頭,行事低調神秘,除了改過名字,從不透露任何個人資訊。熟稔之後,才知道她在躲母親,不讓母親有任何蛛絲馬跡能夠循線找到她,原因是母親好賭,從小把孩子丟著不管,整天在賭場賭到昏天暗地;孩子長大之後,都成了她的搖錢樹。

問題是,躲不了。後來母親直接提起訴訟,告她遺棄。即使這時候奇奇已經出家,仍然要想盡辦法奉養母親;如果沒有按時給錢,母親就到廟裡撒潑,不給奇奇留顏面,只管自己拿到錢就是。還好,我說還好似乎很不應該,但是我真心為奇奇慶幸,這個情況延續十多年之後,她的母親突然心肌梗塞,不告而別。

「苦難,終於走到盡頭。」奇奇幫母親辦了一場殊勝的佛教喪禮後,我跟她這麼說。

至於鄰居這對姊妹,苦難卻是不知道何時了,每句「妳好孝順」都往她們心裡狠狠插上一刀,我們看到的是她們戴著「孝順」這頂大帽子底下的堅忍,卻感受不到她們內心的淌血,以及無聲的吶喊。

子女對父母孝順,是應該。相對的,父母也應該對子女慈愛,至少做到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不要拖累兒女,讓兒女也有餘裕養老。

(父慈子孝,其實是為自己負責,也是家人間互相體貼的心意。照片來源:Shutterstock)

至於旁人,不要再說「你好孝順」,不妨改口說「你這幾十年真是不容易啊」,子女需要的是心情上的理解,不是道德上的枷鎖。

一樣的,做為兒女,也是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老是無可避免,趁早存錢,切勿成為別人的負擔。即使是父母或手足,沒有人應該扛起養你的重責,幫你是情份,不幫你是本份,無關道德高低。


洪雪珍

暢銷職場作家

—FB粉絲團:https://goo.gl/0slQx5
—line@:https://line.me/R/ti/p/%40bfj9781d
—YouTube:https://reurl.cc/jD2nn
—學歷:政大新聞系、台大商學所
—歷任:yes123求職網-副總經理、自由時報-行銷經理、台北愛樂電台-協理兼行銷總監、聯合報-主編
—專欄:Yahoo、商周網站、今周刊網站、大人社團等
—著作:《要獨立老,不要孤獨老》《你的強大,就是你的自由》《哪有工作不委屈,沒有工作你會更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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