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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馬拉雅山女攝影師:人到中年要能把壞日子過好

作者/宛家禾 日期/2017-12-25 文章出處/大人の社團

圖片來源/林后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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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我第一次在佛陀得道的印度菩提迦耶做十萬大禮拜。有天傍晚去買菜,遇到一位安尼(編按:藏傳佛教對女性出家人的稱呼)手裡拿著一把青菜,她看到我就隨口說:「來我家吃晚餐嘛!是湯麵。」我也就隨口說:「好啊!」

安尼煮了一大鍋湯麵,清湯如水,上面飄著幾片小白菜。那時我的十萬大禮拜已接近完成,也是身心最疲累的階段,那碗麵讓我得到一種安慰。

回台灣後,我常想起那三位安尼如此勇猛精進又溫暖。或許是那溫暖記憶的關係吧,我開始關注安尼的議題,甚至起了拍攝安尼紀錄片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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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紀錄片導演、前《天下雜誌》資深攝影林麗芳,在攝影作品《林麗芳影像之旅》,寫下拍攝安尼的緣起。集結1999~2015年、前後18次進出印度的影像紀錄,也是林麗芳從看見他人、照見自己的心路歷程。

林麗芳耗費15年拍攝3部印度僧侶紀錄片,《心子》紀錄小喇嘛的教育和生活;《朝聖者》留下僧侶們屈身俯伏進行大禮拜的影像;《尊瑪、尊瑪:我和她們在喜馬拉雅山的夏天》拍下安尼堅毅、極簡的生活,也使她發現更好的自己。

拍攝《尊瑪、尊瑪》期間,林麗芳隻身進入喜馬拉雅山縱谷斯必提(Spiti),追尋尊瑪(藏人對安尼的敬稱)腳蹤。位於印度北境的斯必提海拔高度4500公尺,沒有任何電信網絡,當下她的手機只能用來聽音樂。

林麗芳接受「大人社團」專訪,談自己的中年心聲、人生瓶頸與突破:

中年瓶頸引發拍攝紀錄片的念頭

攝影對我具有「陪伴」意義,我時常想:到底能不能再進步?37歲左右,我面臨撞牆期,覺得人生看不到希望,也沒有太多可能性,但旁人看我一切都好,工作、婚姻沒什麼好挑剔的,只是我無法確定這就是我要的,因此每天焦慮、不快樂,希望人生有個改變。

我也覺得中年辛苦無敵,發現自己不再那麼幸運。凡事想收穫必然需要相對努力與付出,但我的體會是,不是付出就能得到,於是,我決定出走,去拍紀錄片。拍紀錄片與攝影一直是我最大的陪伴與療癒,如果我想走出中年辛苦無敵的情境,解方也只有攝影與紀錄片了。

(圖中的6位安尼曾居住在山洞達10年之久,直到寺廟興建完成。照片提供:林麗芳)

把壞日子過成好日子

在與安尼共處的生活中,我看到她們「把壞日子過成好日子」的能耐,又非常正面思考。當地非常貧窮,連吃顆雞蛋都很奢侈,三餐常常只是一碗白飯,可是安尼一心為晉身女格西(藏傳佛教的佛學博士)認真學習、吃苦耐勞,把壞日子過成好日子。

她們在三餐只有白飯、糌粑的環境,堅持理想,為了攻讀女格西、學習佛法,用功不輟。其實不只安尼,錫金、喜馬拉雅山的居民也都好快樂,同樣能將壞日子過成好日子,如果家裡有3口人,就3個杯子、3個碗、3雙筷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卻一點也不減損家裡的安靜、舒服。

這些真實的形象與生活,對我產生極大啟發。

我本來已經覺得中年格外辛苦,如果還再緊盯自己沒有的不放,真會過不下去,所以我覺得中年人特別需要「把壞日子過成好日子」的能耐。比方難以忍受一直冒出的白髮,但退一步想,禿頭會比較好嗎?當事情不能改變,就轉念改變自己,盡量將生活過好。

用旅行找到出路

在台灣時,我常覺得人生只有力爭上游這條路,一旦前路受阻就覺人生無望,動彈不得。我在旅途中看到另一種生活,驚覺原來人生有那麼多條路可走,偶爾繞路也無妨,萬一此路不通,就另闢蹊徑。

這對攝影者尤其重要,你需要新鮮的視野與觀看角度,技術反倒不那麼重要;但是一成不變的生活會鈍化感受力,連視野也變得麻痺,旅行則是打開新視野與醞釀新想法的最佳途徑。

以前在法國求學,老師曾說優秀攝影師的三項養成條件:常保赤子之心、熱愛旅行以保有新鮮視野、維持熱情。現在年紀大了,發現好受用,若真能身體力行,你的路應該都走得下去。

信仰與夢想很珍貴,但純真是更大的力量

我覺得簡單跟純粹、夢想跟信仰,都很重要,尤其當面對辛苦艱難,要是沒有信仰(自己全然相信的真理)支撐,會無以為繼。

可是到最後,我認為純真更重要,因為純真牽涉做事情的動機,也就是起心動念的初衷。

純粹的動機讓人產生力量,並為行動指引清楚方向,不過純真、純粹有兩種:一種是尚未受到習染,因此凡事不會想太多,另一種則是洞見世事的智慧。

摘下眼鏡,拍到不一樣的達賴喇嘛

我印象最深刻的經驗是拍攝達賴喇嘛,在多次失之交臂後,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成功拍下他的影像。有一次他來台灣,我已經在他下榻的圓山飯店房間門口,結果只允許文字記者進去,攝影不能。

後來《天下》積極計畫約訪他,但我已不抱希望。那時我剛好參加10天靜坐閉關,第4天打坐時,我在冥想中看到達賴喇嘛影像,幻象中他對我說「你辛苦了」,我回說不辛苦,然後便哭了。沒想到一進家門,老公就告訴我,《天下》來電話要我去辦印度簽證,準備採訪達賴喇嘛。

臨行前發行人說要拍不一樣的達賴,才有競爭力,我想他應該像觀世音菩薩,是不戴眼鏡的,所以想拍一個不戴眼鏡的達賴喇嘛。

到了拍攝當天,原本說好在一座花園,後來主辦單位臨時請攝影們轉往頂樓,因為那裡可以壯麗的喜馬拉雅山為背景。可能是我太專注了,居然沒有聽到,還是跑到花園等待,其他的攝影在頂樓拍完後,達賴喇嘛就不見了,大家都在問,達賴去哪了?

原來他來花園找我,知道我想在花園拍他,厲害吧!他有神通(哈哈哈),我亂猜的,我怎麼曉得他知道我在那裡等他?

我趕忙跑過去,才剛剛說出「請你(please)」,他就把眼鏡摘下,我很高興,用藏文跟他說「很好、很好」,他以「非常好」回應我。

(林麗芳話還未出口,達賴喇嘛已經將眼鏡摘下。照片提供:林麗芳)

就拍照經驗來講,這是最深刻的。他很有慈悲心與高度同理心,總是儘量滿足他人願望與所需,是一位不同凡響的領袖。

(版權所有,本刊圖文非經同意不得轉載或公開傳播。)


林麗芳小檔案

 1965年,出生於雲林縣臺西鄉,1993年,畢業於法國里昂CTI攝影學院、台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研究所,曾任《天下雜誌》資深攝影記者。

1999年,展開印度之旅,記錄藏傳佛教僧侶的學習與生活。攝影、紀錄片作品曾獲金鼎獎雜誌攝影個人獎,並入圍法國、荷蘭、日本等多國影展。2017年推出紀錄長片《尊瑪、尊瑪:我和她們在喜馬拉雅的夏天》,獲得台灣國際女性影展銀獎。

(林麗芳最新作品-天下雜誌出版《林麗芳影像之旅:心子 尊瑪 朝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