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無關年齡,存在於那些堅持夢想和希望、永不放棄挑戰的人身上。只要勇敢做夢,到100歲都還可以很青春,」
安藤忠雄接受《天下》專訪時說道。

沒讀過大學的建築大師
事實上,安藤忠雄到後期的建築,都以圖書館、美術館等公共建築居多,尤其關心下一代。
1941年出生,他成長於戰亂年代,童年從未去過圖書館,頂多是在租書店看老闆推薦的手塚治蟲漫畫,真正開始讀書是自學念建築,成年後讓他更重視下一代從閱讀得到的啟發。

而他之所以對「青春」有感,跟年輕時的經歷有關。
他的背景很有趣,在成為建築師之前,17歲的安藤忠雄曾以職業拳擊手出道。但在親眼目睹拳王原田政彥練拳的樣子,自覺難以企及,於是放棄一年半的拳擊職涯,轉而投身建築。
他沒讀過大學,中學時家中改建,因著迷於木匠專注於工作的神情,對建築心生嚮往,最後是自學考取建築師。「雖然辛苦但收穫良多,」安藤忠雄說,這樣的背景也養成他終身學習的精神,至今仍不斷學習。
看似傳奇的人生,但對安藤忠雄來說,沒有所謂的天賦可言,他的天份全是靠努力而來。
如同他年輕時打拳擊一樣,要不斷練習、累積才能無畏懼站上擂台,「即使沒有必然的回報,只要我們堅持不懈、不放棄,就一定能看到光明,」他說。
另一個在青春時期影響他的則是旅遊。他鼓勵年輕人有機會探索世界,增廣見聞。
他非建築本科系生,二十多歲憑著打拳擊贏得的獎金,到歐洲遊歷了一趟,第一次見到現代建築之父柯比意的作品「廊香教堂」,在昏暗的室內,光線從大小不一的小窗透入,「讓我感受到希望,」他說。
舒服一點也不有趣
這也影響在他日後設計的經典作品「光之教堂」,將簡潔清水模設計與神聖氛圍融合,僅以十字架開口引入自然光。十字架有15公分的縫隙,原初的設計,安藤希望這個縫隙不要裝玻璃,但被教會否決,認為冬天會很冷。

「但我永遠不放棄,」安藤忠雄說,之後他一有機會就問牧師,能不能把玻璃拆掉?雖然未被採納,「但我還是不斷地提。」
他的意念堅定,後來在北海道的森林水面上,設計了一座「水之教堂」。這次完全沒有玻璃阻隔,實現他的夢想。
雖然安藤不免自嘲,「冬天會很冷喔,」更自曝「過去50年職業生涯,我就是蓋出一堆很難用的建築作品。」
代表作是1976年設計的「住吉的長屋」,此為民宅,僅15坪的狹長空間被安藤忠雄分為三段。中央設置露天中庭,不能裝冷氣,他要讓自然光灑入屋內,但住戶得在雨天穿過沒有遮雨棚的中庭,才能進出客廳、臥室。
當時雖被批評不便於生活,但安藤卻以此作品拿下日本建築學會獎,更確立了他以「不便換取感受」的獨特建築語彙,被西方世界看見。
設計案也從日本擴及海外,上海保利大劇院、整修威尼斯海關現代藝術館、巴黎證券交易所—皮諾私人美術館、台灣亞洲大學現代美術館,各地都有他的建築身影。
「有的建築師一直在求新求變,但安藤始終如一,」曾在哈佛上過安藤課程的建築師邱文傑說,「他的設計很簡單,幾何圖形加上光影與清水模,卻能創造無窮變化。」

「我認為舒服一點都不有趣,當然我不否定便利、方便也是需要的,但不能只追求那個面向,」安藤忠雄說,不要放棄任何的可能性,才能永保青春。
而他維持青春的方式,「從早晨的散步開始,到工作室的創作,再到健身房流汗的時光,還有閱讀與思索的時間,」安藤忠雄說,他透過遵守規律的生活節奏,讓身心保持健全,培養迎向新挑戰的力量。
他在自傳《我的人生履歷書》提及,建造住吉長屋才三十多歲,「是充滿幹勁,全力以赴的人生階段,那種精神,我希望能永遠保持下去。」總是把每件作品當成「畢業設計」,抱著「錯過這次就沒有下一次」的心情,以性命相搏的態度投入。
經歷身體病痛、如今步入晚年,安藤忠雄說現在的願望很單純,「明天也能和今天一樣地活著。」認為把每一個當下過好,此刻就代表著未來。以下為安藤忠雄接受《天下》獨家訪談的摘要:
Q1:這幾年你的展覽和演講都圍繞「青春」,想傳達什麼?
A1:在全球環境和國際局勢動盪不安、人們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我們必須繼續前進,永不停歇。
即使沒有必然的回報,只要我們堅持不懈、不放棄,就一定能看到光明。我的人生就是最好的證明。
最重要是「永保青春」的精神,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失去什麼,它都能讓我們堅持到最後。

「青春」與年齡無關
Q2:這次演講、以及在大阪的個展,為何以青蘋果作為象徵?
A2:我選擇青蘋果作為「青春」的象徵,正因為它「未完成」,未成熟的青蘋果仍有變化成長的空間,蘊藏潛能。它的外形與青春的精神相呼應,無論面臨多麼艱難的挑戰,青春永不放棄,繼續向未來邁進。
從懵懂的青春歲月開始,我一直以不顧一切的態度迎接建築的挑戰,因為不知道沒有下一次了。雖然我常常顯得不成熟和粗魯,但我相信,正是這些經驗定義了青春的勇氣和熱情。
青蘋果體現了這種「不畏不成熟的挑戰態度」。青春也是一種與年齡無關的生活方式。青春永遠存在於那些堅持夢想和希望、永不放棄挑戰的人身上。
Q3:隨著年齡增長,創作的動力來自哪裡?
A3:我之所以能持續接受挑戰,是因為對世界懷有無盡的好奇心,以及對探索新事物的堅定渴望。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會衰老,慾望會減弱。正因如此,我才把調整身心健康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我非常重視每天的生活節奏,從早晨的散步開始,到工作室的創作,再到健身房流汗的時光,還有閱讀與思索的時間,這些都不可或缺。透過遵守這樣規律的節奏,讓身心保持健全,培養迎向新挑戰的力量。
雖然也曾經歷過疾病,但那反而讓我深刻體會到「唯有健康,才能挑戰」這件事。即便失去一些東西,也能透過閱讀或思索獲得新的收穫。
珍惜好奇心與健康,正是我隨著歲月積累後得到的最大體悟,也是支撐我創作的原動力。

Q4:兩次罹癌後,如何保持健康?
A4:我在兩次手術中失去了包括胰臟在內的五個器官。術後自然無法恢復日常生活,工作時間也得減少一半。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感到空虛,反而把空出來的時間用於閱讀與思索,從而獲得了一種更有意義的生活節奏。甚至有人說,我經歷了疾病之後,反而變得更健康了。
人們常問我,「臟器都沒了,你是怎麼維持健康的?」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遵守適當的飲食與運動,並誠實聽從醫生的建議。最重要是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並且要有控制它的堅強意志。
健康需要自律,這與我年輕時熱衷的拳擊運動類似。健康並非表面功夫,而是透過自身的意志和行動累積而來。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明天也能和今天一樣地活著。
放下手機,用身體經歷感動
Q5:你認為身處數位環境的當代年輕人,要培養對建築的熱情與感性,需要什麼樣的體驗或學習?
A5:數位資訊確實快速又便利,那種效率十分出色。然而,若要在其中期待能透過自身的身體去獲得感動,恐怕是困難的。現實世界比手機螢幕上的世界更危險、更深邃,也充滿了刺激。
我想對年輕人說,唯有透過自己的身體去實際經歷,才能獲得獨一無二的發現與感動。而這些,才正是真正的生命力來源。

Q6:AI時代下,建築如何保有人性?
A6:資訊網路系統已融入日常生活各層面,AI的進化更是為這種變化推波助瀾,一直以來被認為落後、笨重的建築領域,也勢必會從產業結構、生產系統到表現手法,都經歷巨大的轉變,如今已經能看到一些端倪。
但無論改變多麼劇烈,都不會改變一個事實——人類是自然的一部份,會因與他人的交流而感到喜悅,並依靠共同的記憶而生存,是一個脆弱卻真實的生命存在。
因此,我認為無需對AI時代的建築形態感到恐慌,建築的本質價值始終如一,用空間為人類心靈營造家園,用景觀記錄人類活動,並利用留白建構城市文化。

Q7:你如何透過光、自然與留白與人對話?
A7:對我而言,大自然是生命的泉源,人類是自然的一部份,與自然共生才是人應當有的姿態。因此在思考建築時,我總是以「建築最終將融入綠意之中」的風景為前提。在創造人類生活空間時,首要思考是創造能與大自然對話的場域。
而「光」作為自然的一部份,發揮著「抽象自然」的作用。隨著時間流逝,光影變幻,賦予了原本被牆壁包圍的空曠空間以生命力。我認為,只要掌控光線,建築就能成立。
至於留白,如同一塊空白畫布,它用來承接自然與光,釋放人類的感官。當風、光和人類活動滲透到這片空曠的空間,建築便與人類的靈魂產生共鳴。
這樣的對話沒有單一答案,每個專案的脈絡都不同。正因如此,建築才困難,也因而迷人。

每一件作品都是畢業設計
Q8:如今回顧早期作品,會想重新設計嗎?
A8:我沒有上大學、自學建築,雖然辛苦但收穫良多。其一是不被大學體系束縛,養成終身學習的精神,至今仍不斷學習。
對我來說,每一件作品都是「畢業設計」。特別是年輕時既無名又缺乏機會,每一次都抱著,「錯過這次就沒有下一次」的心情,以性命相搏的態度投入,正因為缺乏經驗,反而能誕生無畏而勇敢的建築。
如今回頭看,早年的作品確實有稚嫩與粗糙之處,但更重要的是,那份深刻的情感與強烈的意志已經刻印在空間之中,我不會想要重來或重新設計那些「畢業設計」。
與其追求洗練的「技巧」,我更嚮往本能般原始的「力量」。隨著經驗累積,我反而害怕自己會失去曾經在建築中展現的勇敢與挑戰精神。

Q9:建築帶給你的人生啟示是什麼?
A9:二十世紀初,現代主義的萌芽時期是建築最能回應社會的時代。然而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科技將世界變成一個快節奏、複雜的社會,在這令人難以置信的革命旋風中,建築和建築師都迷失應有的角色。
然而,正如過去一樣,人們對建築師的期望是對未來的願景描繪成形,只要這個真理不變,我們就必須懷著勇氣,透過建築不斷努力,訴說世界的未來。
本文由「天下雜誌」授權《大人社團》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原標題:獨家專訪安藤忠雄:失去五個器官,我還是保有拳擊場上的挑戰精神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