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心靈

好意想整理父母的家,卻因「斷捨離」掀起一場家庭大戰?

作者/ 山下英子 日期/2017-03-27 文章出處/太雅出版

我與媽媽住在一起,每天充滿各種煩惱和痛苦。三年後的某天,不知為何我突然驚覺自己在無意識中犯下大錯。原來我一直希望媽媽向我道歉或稱讚我,這些潛藏在無意識之中的期待破壞了我們的母女關係。

「希望媽媽向我道歉」與「希望媽媽稱讚我」的期待

從小到大,媽媽一直忽略我。我有一位大五歲的姊姊,她既聰明又漂亮,口才伶俐。媽媽從小看重姊姊,我只是個毫無長處、可有可無的孩子。她從不叫我「英子」,只叫我「阿英」。但是「阿英」是個希望別人聽她說話的孩子,從來不是乖巧順從的小孩。這個心理狀態直到我結婚生子也未曾改變。

媽媽似乎不想認同我這個可有可無的孩子,我開始工作賺錢後,她不曾誇過我。後來與她一起住,把家整理得乾乾淨淨,她也從未稱讚過我,說我一句好話。每次只會埋怨:「妳又多管閒事了!」

每天與媽媽抗爭,我真的覺得好累。但我忘了是什麼原因,有一天突然驚覺原來我的內心深處想要媽媽「向我道歉」。

「妳為什麼要叫我『阿英』?」、「從小妳就沒尊重過我!」、「妳說的每個字、每句話都深深刺傷了我!」、「向我道歉!」這些連我自己都忘了曾經有過的「憤怒情緒」才是抗爭的主因。

在憤怒的背後,隱藏的是一個被媽媽認為「沒用的孩子」,希望媽媽「有一天能讚美自己」、「說自己表現得很好」,深藏於內心、從未被注意到的渴求。我很驚訝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

我也發現自己與媽媽有許多相似之處。還記得三十多歲、接近四十歲的時候,當時我努力摸索斷捨離的做法。我從早到晚望著家中雜物,丟了一大堆垃圾。我不斷問自己「我真的需要這個嗎?」、「這樣東西能讓我幸福嗎?」持續貫徹斷捨離。

就在此時,我心中突然湧現一股怒氣,生氣家裡為什麼有這麼多無用的東西。我既生自己的氣,也不斷問自己這些問題的答案。後來,我發現我買這些東西是為了囤積在家裡。在我心裡也有著跟媽媽一樣的特質,我那麼討厭媽媽,卻跟她一樣。察覺這一點之後,我開始恨自己、氣自己。

炒股是希望受到媽媽的讚揚

話說回來,媽媽最看重什麼?覺得什麼樣的人最有價值?她最看重的是「金錢」,覺得「會賺錢的人」最有價值。

這樣的想法無可厚非。我與媽媽聊過才知道,媽媽原本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二次大戰日本戰敗後失去了一切,開始過著貧苦的生活。一路走來,她不僅埋怨自己的父親,也一直認為「女兒是賠錢貨」。我猜想她之所以討厭做家事,不喜歡整理家裡,就是因為心裡覺得不圓滿,才會變成這樣。

後來日本經濟進入高度成長期,但日本社會的觀念依舊保守,認為「家事是女人份內的事」,男人賺錢可以威風,但女人賺錢絕不能對外張揚。儘管內心排斥「女人不值錢」的觀念,但還是無法捨棄對於「有能力賺錢的人」那種欽羨之情。

到最後,被金錢和物質填滿內心空虛的媽媽,看著手邊的十萬日圓,她想的不是「我還有十萬圓」,而是「我只有十萬圓」。正因為她只看「自己沒有的」,才會永遠害怕缺乏、永遠感到不滿。

我是斷捨離的提倡者,宣揚以「斷絕」、「捨棄」、「脫離」的方式輕鬆生活。媽媽的價值觀與我完全相反,所以我一直看不起媽媽的價值觀。

可是,凡事都有可是,看不起媽媽價值觀的我竟然希望媽媽能稱讚我。不僅如此,我還想起了自己以前也曾為了討媽媽歡心而做的事情。

還記得婚後我離開了老家,到先生的公司幫忙,同時投資一些股票,賺了點錢。我拿自己的存摺給媽媽看,讓媽媽知道我現在會賺錢了。當時我從沒認真想過自己為什麼會對股票感興趣,也不知道為什麼認為有錢才有價值。直到後來才發現,我是想變成「有錢人」,讓媽媽稱讚我。

察覺自己想要控制媽媽的心理

我滿腔怒火,希望媽媽向我道歉,也希望自己的努力獲得認可。我希望媽媽誇我:「妳好厲害!」這些潛藏於心、逐漸淡忘的情緒已與我融為一體,不時反覆出現。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會從小到大與媽媽爭執不斷。

媽媽從我小時候就忽視我的存在,我恨她忽略我,也氣她擺出母親的架子,要我凡事聽她的話。前世的媽媽是個大店主,怎麼可能聽從我這個「學徒」指揮?或許基於前世的糾葛,這一世我才會一直反抗媽媽吧?

自從有了這個體悟之後,我才發現我想透過斷捨離這個「丟東西」的行為,將潛藏於心的負面情緒全部發洩在媽媽身上。

無論是原本的老家,或我們再次同住的新家,我都表現出「為媽媽著想」的「態度」,不斷對囤積狂的媽媽說:「這東西妳不需要吧?」接著就將她的東西丟掉了。不過,說穿了,那都是我包裝在「整理」之下,介入媽媽的人生、生活與價值觀的行為,不僅是一場反操控的奪權大戰,也是身為女兒的報復。

儘管我並非「有心」忽略媽媽,但我趁著媽媽住院離家時,歡天喜地地進行斷捨離。這個行為無非是為了滿足自己過去從未有過的歸屬感,想要打造一個符合自己價值觀的家,同時也想從隨心所欲處理老家物品的這件事情上,感到真心的快樂。我氣媽媽不尊重我,所以丟了她的東西,我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壓在媽媽身上,要她也跟著斷捨離,企圖藉此控制媽媽。

但我的行為完全不尊重媽媽,我做的一切全是為了讓媽媽接受「年邁的父母就該聽孩子話」的觀念。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換句話說,我努力地想要反過來控制自己的媽媽。這個覺悟讓我驚訝不已,如果我心中想的只是「控制媽媽」,媽媽絕不可能體會到我的用心。

我不斷強調「從事斷捨離整理身邊雜物,就能連帶整理自己的人際關係與人生課題。」我卻一昧地厭惡、排斥媽媽囤積的大量物品,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對媽媽無意識的怒氣與期待。

人的無意識很難察覺。由此可見,當一個人毫無自覺,將會造成多嚴重的後果。

整理物品的主導權是一場人際關係的代理人戰爭

一路走來,我與媽媽總是爭論著該不該丟掉「東西」,也掙扎著該不該接受這個從小就在身邊的人,想要灌輸給彼此的價值觀。媽媽之所以排斥我的斷捨離,不是因為捨不得丟東西,而是因為她從以前就高高在上,未曾聽從「小『阿英』的指示」,現在當然不願意聽我的話。

圍繞在親子之間、夫妻之間,不,應該說所有當事者之間的家中雜物整理大戰,不只是單純「丟」與「不丟」的問題,而是一場在彼此關係中,誰有權說話的代理人戰爭

父母要求年幼的孩子整理家裡,通常都是包裝在「整理等於正義」的正當理由(刻板觀念)之下,還無法精準表達自己想法的孩子自然只能接受。「趕快整理你的東西」這句話便成為對方無法反抗的正義之言,孩子一聽到父母這麼要求,即使心裡不情願,也只好照辦。

不過,同樣情形若套用在父母家的斷捨離,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為父母會拿出「不可浪費」的正當理由當擋箭牌,孩子則以「為父母著想」(孝順)的人倫之道因應。一旦兩者的爭執發展成如同世界各地不斷出現的「正義大戰」,父母與小孩就會無意識地拿出彼此的「正義」之聲對抗,毫不質疑「自己的做法是否能讓自己幸福」。正因如此,這場大戰才會沒完沒了。

所以,我希望各位停下來好好思考。這種行為不就是形塑出「以他人核心為依歸」的「正義」嗎?「為父母著想」的刻板觀念能讓身為孩子的你感到幸福嗎?「丟掉太浪費」的刻板觀念能讓父母本身幸福嗎?


(摘錄自太雅出版《父母家的斷捨離:囤積狂與斷捨離主義者的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