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早逝兒子的心願, 讓孤單的人不再孤單

完成早逝兒子的心願, 讓孤單的人不再孤單
圖片來源/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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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是11月6日,那年的11月還很熱。他念苓雅國中三年級,跟幾個同學約好去旗津玩……下午電話響起,旗津醫院打來叫我趕快過去……那種痛楚真不知道如何形容。」聽黃姿學憶起23年前奪走兒子生命的那場意外,她的語調淡淡的,卻一字一句都扎人。

黃姿學是高雄知名伴手禮「打狗餅鋪」負責人,她刻意聘請單親家庭的孩子與中輟生到店裡工作,以實現兒子未了的心願。

但誰能想到,在創業前,其實她連蔥油餅都不會做,每天只忙著學校教學工作,雖獨力撫養兒子長大,內心卻知道自己給兒子的時間並不足夠。

單親家庭走過的慘澹路我都知道

國中畢業後,黃姿學隻身從台東鄉下到高雄半工半讀;離鄉背井渴望家庭溫暖的她,不顧家人反對,選擇早早結婚生子。孩子剛出生兩人便分手,前夫問她:「要房子還是孩子?」她毫不考慮選了孩子,「這是我的骨肉,怎麼捨得下?」

她帶孩子回到娘家,卻因為怕鄰居說閒話,出門只能偷偷摸摸。為了給小孩更好的生活環境、不再被人嘲笑,她忍痛把孩子留在台灣,自己去日本念書,一待就是5年。

留學日本5年,她靠打工支付學費與生活費,即便下課後疲累不堪,還是從雪地裡跋涉去打工;每天從超市買快過期的打折食品吃,捨不得花錢買車票就用雙腳走,「看著東京灣,想到孩子遠在海的那一邊……」雖然苦,但黃姿學咬緊牙關撐了下去。

為了攢機票錢,她每趟回國都要扛著大包小包跑單幫;然而,要回日本時卻最是痛苦,阿嬤帶孩子去小港機場送機,孩子會大哭追飛機,問為什麼飛機要把媽媽帶走?

5年後她學成歸國,在中山大學找到工作,也把小孩與父母接到高雄同住,終於實現三代同堂夢想。讓黃姿學感到欣慰的是,孩子很懂事,知道媽媽辛苦工作負擔家計,會主動做家事、孝順阿公阿嬤。

曾笑口常開,現在忘了怎麼笑

1993年11月6日,這一天黃姿學永遠都記得。那天她出門籌備日本文物展,念國三的兒子則和同學相約去旗津玩;當天下午,忙完工作的黃姿學正在納悶孩子怎麼還沒回家,就接到旗津醫院的電話告知溺水噩耗,她悲痛到渾身顫抖。

後來她才知道,兒子原本只是在沙灘玩排球,見到朋友溺水,他不顧勸阻,立刻與幾個同學手牽手下去救,怎料一個大浪打來,5條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消逝。

「以前我總是跟他說,有能力就要去幫助別人,」黃姿學憶起某次開車載兒子與表弟妹到旗津,兒子下車買食物買了很久,她沒問原因就劈頭一陣罵,結果兒子才說:「媽媽,你不是叫我要幫助別人嗎?我看到遠處的老婆婆生意不好,就跑過去向她買。」黃姿學忍不住傷感:「他那麼善良,我卻沒有看到……」而這也是她至今仍內疚不已的一件事。

「孩子走了,希望都不在了!」她每天回到家就看著天花板掉淚,也曾崩潰發狂想跳崖自盡;過去總是笑口常開的她,已經忘記該怎麼笑了。在兒子的忌日,她寫了一封信傳達思念與傷痛:「風總是吹著,雲總是飄著,媽媽對你的懷念依舊。雨在下著,淚在流著,兒子你在何方?別把媽媽遺忘。你踩著沙灘奔向海浪,孤單的媽媽依然凝望著浪潮。水是藍藍的,心是碎碎的,臉上分不出是雨還是淚。」

兒子去世後,黃姿學才發現自己跟孩子相處的時間竟如此短暫。「打拚是為了讓未來更好,但是人往往一直追求未來,卻沒有注意當下。我以前忙著工作,很少陪他,這是讓我很遺憾的地方」。某天夜裡她夢見帶兒子去壽山玩,平常笑咪咪的兒子,在夢裡卻一臉嚴肅地告訴她:「媽媽,這裡不是壽山,是打狗山。不要再想念我了,媽媽你去做打狗餅,給單親家庭的小孩吃。」她驚醒後反覆思索夢境,想起兒子身邊好幾個朋友都是單親孩子,覺得應該是兒子託夢,「我欠他太多了,這次我一定要做到。」

發願讓孤單的人不再孤單

黃姿學辭去工作,經朋友介紹向一位老師傅學做餅、自己創業。員工有的是單親家庭孩子,有的是中輟生,別人視這些孩子為不定時炸彈,黃姿學卻像媽媽一樣教導他們做人處世的道理。其中有個孩子叛逆,跟她吵架時曾氣到把冷飲杯往店外路燈砸,「他氣我也氣啊!感覺多了好幾個兒子要管,」她笑說,煩惱這些小孩讓她白頭髮多了好幾根,但當年的叛逆少年們現在都二、三十歲了,偶爾還是會回來看她。

雖然失去兒子,但老天爺用這種方式,讓她又擁有了好幾個孩子。而現在,她還想要照顧更多跟自己一樣的單身熟齡族。

「覺得孤單時,我會到森林裡走一走,或是到海邊大吼大叫,叫完就好了;但我相信社會上還有很多孤單的人,不只我一個,」黃姿學發願,未來20年要開始為自己而活,她想找一塊地蓋房子,讓孤單的人可以住在一起、結交朋友。

我問她,還有沒有再夢過兒子?「好久沒有再夢見他了,」她相信,自己重新站起來以後,一向孝順的兒子也就不必再掛心她了。意外發生3年後,高雄市政府在旗津海邊建造一座「見義勇為紀念碑」,落成那天的天氣很好,既沒有打雷也沒有下雨,西方的天空卻不斷出現閃光,黃姿學認為這是一個信號,她心想,孩子應該到天堂了吧!

這段故事,黃姿學始終是平靜說完的。「我以前也一直哭啊,但是,我已經哭過了,」她輕聲說:「我曾經告訴兒子,媽媽不會再哭了。」因為兒子,黃姿學嚐過人世至痛,但也是因為兒子,她重新找回第二人生。母子情緣,以這樣動人的方式,延續下去。

黃姿學│1954年生,高雄打狗餅舖負責人。1993年遭逢喪子之慟,幾年後在兒子託夢下決定辭去工作學做餅,餅舖雇用許多單親家庭孩子與中輟生,幫助他們習得一技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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