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香氛袋 飄來的是母親的味道 她回顧母女三代 愛恨情結終能和解

角落的香氛袋 飄來的是母親的味道 她回顧母女三代 愛恨情結終能和解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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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大人面對母女關係時,仍會不知所措。母女之間不見得會有激烈的爭吵,但彼此的心靈若一直有著無法跨越的距離,直到一方遠去,才明白遺憾再也無法彌補。寫過社會運動和人物報導的記者江佩津,在母親自殺離世後,藉由文字回顧與母親的過往,梳理外婆、母親和自己之間交纏幾十年的親情點滴,也藉此表達對母親遲來的理解與思念。以下內容摘錄自她的新書《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當時的工作是要到各個火車站隨機訪問路人,尋找各種故事,並跟著他們回家。每一次出採訪的日子,總會先搭上火車,到目的地的車站跟攝影記者碰頭,夾好麥克風、掛上記者證,守在檢票口前,物色每一個出站者的面孔,揣想他或她的故事,然後走近、搭訕起頭,表明來意,讓對方卸下心防。

前幾次的採訪,總是奇妙地遇見與母親有各種關係的受訪者,有男有女,但都用各自的方式愛著母親。有的是留在南部的少女,只為了陪伴母親的夢;也有窮遊世界各地,與母親相依為命長大的男子;或是北漂多年回到故鄉,跟母親一起生活的女子。他們似乎都在提醒著我,母親的存在。

百日後,我搭上高鐵前往台北,那個住了十年、以為與自己故鄉無涉的城市,一個人在疾駛的列車座位上,終於可以好好落淚,在陌生卻又熟悉的地方。

生活中總有些時刻,會讓我暫停手邊的動作與思考,例如吹完頭髮後,看見房間內電扇上綁著熊寶貝的香氛袋,非常確定那不是我綁上的,是母親。我彷彿能看見她的身影,又回到那個與母親一起生活的當下。

外婆與母親 復刻的宿命

沿著火車鐵道前行,外婆也是這樣在鐵道上拉拔大一家子。她是生長在桃園的養女,很早就離開原本的家庭,在市場工作,認識了外公後,先抵達台南新化,成家後落腳於高雄火車站前的巷弄裡。彼時那裡是最熱鬧的所在,透天厝直直起,建了起家厝。

外公做貿易,常常跑日本,因此打扮總是風流倜儻,會帶著舶來品回來,分給家中的兒女。而在事業有成之前,外婆則是抱著新生兒,搭火車、客運全省跑透透,到處收會錢,一筆一筆賺進做生意的資本,並不識字的她,卻能夠這樣走遍全台灣。

她一面工作,一面養大了幾個小孩,她常驕傲地說:「這些孩子,都是我奶大的。」

(照片來源:Shutterstock)

膝下兒女多,愛並非不夠,而是很多時候可能給得不平均。舊時代難免重男輕女,只因為與哥哥年歲相近、且身為女性,母親因此得讓出讀書的權利。儘管她有想念的學校,但因為花費較多錢,而選擇去了高職,畢業後就留在家中幫忙管帳、處理生意。看著其他的年輕人擁有想過的生活,自己卻圍困在這一處。

身為長女的母親擔下了持家、以及帶大年幼妹妹的責任,直至結婚,以為遇到了能夠讓她離開這一切的人。畫上妝、一襲白紗,許多親戚忍不住讚嘆母親生得很水,「甘納是影星一樣。」踏破瓦片、微微頷首,終於離開了原本的家。

只是另一個家卻承接不了她,失婚的婦女帶著嬰兒,再度返回娘家。這使得原本的家感到顏面無光,潑出去的水竟又收了回來,小小的街巷裡,耳語總是流傳得特別快。

她在小房間裡,也是一樣奶大了孩子,自幼得不到的愛,她想全數灌注給這個唯一的女兒,不管別人怎樣嫌棄她,或得要忍讓多少的不堪。

那樣一間起家厝裡,是母親想擺脫、卻又唯一能夠歸屬的存在。

「只有我能夠容忍她」 母女的愛與糾葛難理清

沒有婆家,母親能夠倚靠的僅有娘家。儘管母親對重男親女的外婆有諸多怨懟,但下班之餘仍會回來陪伴外婆。她笑說:「只有我能夠容忍她。」她對於外婆的偏心,雖難過,卻也只能釋然。

母親失業的那陣子,外婆總是喚她回家吃飯,或蒐集好瓶罐、沉默且自然地遞給母親,讓她能有尊嚴地掙些錢,而不是得乞手討錢。

「媽,抱歉,我是個失敗的女兒。」母親最後對著外婆扔擲出這一句話,便前往她選擇的終點。而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場景裡,過去十分強勢的外婆,如今像是鬆開了旋鈕般地脆弱。她看著自己未曾好好疼惜過、卻始終伴她左右的女兒,僅剩下難過。

百日前夕,外婆打來電話說:「我們明天嬤孫兩人去看妳媽媽。」

隔日,我先買好花、水果,與外婆一起搭上計程車,抵達墓園時,外婆微顫顫地下車,儘管多年前開過膝蓋手術,仍是抵擋不了年歲的增長。扶著外婆,外婆的手臂摸來十分冷涼,我看著她,年歲之隔以外,她也只是一個女兒的母親,努力地想要說服自己,女兒就是離開了,徒留遺憾。

五十多年的母女情,她彷彿還是那個站在月台上、抱著女兒等車的母親,襁保中的孩子依舊是她的孩子,車到站了,只是女兒已經不在那裡。


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作者:江佩津
出版日期:2020/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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