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最大挫敗是不敢擁抱母親 數十年後一聲道歉終於圓滿母女因緣

此生最大挫敗是不敢擁抱母親 數十年後一聲道歉終於圓滿母女因緣
圖片來源/溫美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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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少有人知曉,我一生最大的挫敗是不敢盡情擁抱我的母親。諷刺的是,我連剛見面的人都能送上溫暖的擁抱,特別是演講場合,這些學員事後總是充滿感恩的告訴我:「溫老師,你的抱抱好溫暖、好強大!」


(溫美玉,溫老師備課Party創辦人。她極大的教學熱情和能量,引領許多老師和家長找到方向。照片來源:曾千倚攝)

然而,這樣的舉措卻從未發生在母親和我身上。

憤怒又疲倦的母親,讓我只想逃離

打從有記憶,母親的臉總是那麼憤怒,嘴裡總是吐出惡毒的字眼,配上隨時能刺穿胸膛的眼神,瘦弱無助的我能躲就躲。我常常希望自己「咻」一聲消失在悲慘貧困的家庭,或者,母親突然躺在床上不再動,不再像頭隨時會將人吞噬的猛獸。

母親十七歲嫁進溫家,父親二十歲,正在外島當兵。陌生的環境,極不友善的妯娌,沒錢也沒男人可以依靠,母親嫁來的前幾年常陷入孤苦無援夾雜疲累無望之境。


(民國52年,父母親結婚照片。照片來源:溫美玉提供)

印象中,某次大伯母不肯出借鋤頭,還調侃我們家窮一定不會還,十歲的我忘了身份衝到她面前大罵:「妳以為你是誰,沒良心又惡毒的女人,只會嘲笑、欺負我媽媽還有我們家,我不怕妳啦!」這件事驚動了家族,所有人皆嚴厲指責我。然而平日從未對我有好口氣的母親,卻默不作聲地支持她的女兒。那一次,我終於發現母親心裡其實有我。

薩提爾說,每位父母都盡最大努力扮演好父母,但父母可能沒有能力,孩子依然受傷害,我的母親也許正是如此。

沒有削鉛筆機的年代,母親總是用小刀就著昏暗的燈光,將一支支鉛筆削到完美,然後守在旁邊看著我們寫生字。那樣的夜裡通常靜謐無聲,只有筆尖與紙沙沙沙的摩擦聲響,多珍貴的時刻啊!有時我會偷偷瞄向母親的臉,也只有這個時刻,母親終於不再張牙舞爪好看極了。

那個年代,美濃女孩的第一志願幾乎都是考師專當老師,除了想快速脫貧,我內心最強烈的期盼就是離家獨立。國三畢業考試與師專失之交臂,我立即選擇離家到高雄補習重考。記得父親帶母親到補習班看我,在高雄那樣繁華的大都市,她竟手足無措,只能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像個未見過世面的小孩。然而,當她回到她的地盤,又無視身體病痛,繼續賣命的在田裡噴灑農藥、種菸葉、扛重物……,我相信每個孩子看著母親這樣無懼的背影,不管過去有多少不愉快,那一刻都會告訴自己:「天下沒有不是的母親,沒有她就沒有我,無論彼此有多少距離,她就是我一生不可離棄的人!」

讓女兒代替自己擁抱母親,彌補當年缺失的親密

婚後三個女兒接連出世,我經常刻意送她們回家,讓外公外婆照顧,希望我的母親能歡欣喜悅地重回媽媽的角色。一直到孩子長大,兩老依然有祖孫親密互動的美好記憶,我知道,看似簡單的日常卻是母親一生未曾享受的企盼與奢望!


(民國108年,與父母的家居合照。照片來源:溫美玉提供)

幾十年來我從未好好發自內心擁抱母親,她似乎也從未在意。可是,我總覺得內心有一絲絲缺憾。母女親暱依偎的畫面常常像一把利刃劃在我的心上。我常想:「母親真的不介意嗎?我真的無法跨越那一條鴻溝嗎?」

如果我繼續漠視曾被母親狠狠羞辱的年幼的自己,企圖粉飾對母親的憤怒,我就永遠無法擁抱眼前溫柔又慈悲的母親。

那天回家,我很害怕,一直提醒自己深呼吸,更不斷告訴自己,妳不是要控訴,只是想讓過去那個內心傷痕纍纍的孩子回家,找到那個曾經不曉得怎麼愛孩子的母親,然後讓她們彼此見個面。

母親一如往常,講了許多鄰居、親友的瑣事,而我一反過去不專注的應答,很快切入正題。

「媽,妳記不記得我小時候妳對我很兇,常常罵我,都罵很難聽!我其實有……很氣妳(我不忍說出恨這個字),我都記得妳的臉色很兇……很可怕,好像要把我掐死的樣子!」

「妳出生不到一星期,妳大伯就堅持要分家,妳爸爸也沒錢,我根本就沒有坐月子,就跑去田裡放水……日子真的太苦了,妳一直哭,我很煩很煩,覺得妳為什麼要在這時出生……我真的那時候沒有笑過,常常罵妳吼妳……我對不起妳!」

聽到這句「我對不起妳!」我整個人彷彿被雷劈到一樣。「我等了幾十年啊!妳知道嗎?」我心裡吶喊著。

我和母親同時流下眼淚,這樣的對話太過驚奇,也太過直白犀利,更遠遠超過我們這個年代的相處模式。硬是拿一把手術刀切開,直視鮮血橫流的畫面真的不是彼此可以承受的,可是,我卻莽撞的想打破這個禁忌,因為我擔心有一天我想做的時候再也沒有機會。

當下我給了母親一個緊緊的擁抱,並且告訴她:「沒關係,我原諒妳,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從我有記憶以來,這是第一次放手擁抱她,母親呢?會不會也在等這一刻?

一句遲來的道歉,終於安撫了受傷的小孩;一個再無芥蒂的擁抱,安慰了曾經傷害孩子和自己的母親。一次勇敢的決定,終於圓滿了母女一場的因緣。

僅以此文,獻給我一生最為摯愛感謝的母親。

(本文節錄自溫美玉〈第一次擁抱〉,全文請見《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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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作者:沈方正、林文月、 林懷民 等
出版日期:2019/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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