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雪珍/我就是我,不再是別人的誰

洪雪珍/我就是我,不再是別人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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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是在叫我嗎?」

這是我經常轉頭問別人的一句話,你也是嗎?

打從結婚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是我,而是「某太太」;有了孩子之後,到了學校,我變成「XX媽媽」…現在有點年紀,又多了「大姐」、「阿姨」這些稱呼。

誰是你大姐?

我的朋友是暢銷作家,說話輕柔,散文寫得輕靈,彷彿不食人間煙火,有一次在菜市場遇到一位中年攤販對著她猛叫「大姐」,居然發了火,嗆了回去:

「誰是你大姐?」

是啊,誰是你大姐?誰是你太太?誰又是你媽?還有,我更不是你的阿姨!我就是我啊,為什麼非得冠上一個有「社會角色」的「誰的誰」,才算得上尊稱?這真的是台灣社會的奇風異俗,只管你有禮貌,不管對方的內心感受。

年輕時,我被稱為小姐;到了年長,還是可以被稱為小姐。不管我今天是四五十歲、或是七八十歲,就算是百歲人瑞,仍然喜歡被稱為「小姐」。男性從年輕到年老,都可以被稱為「先生」,為什麼女性就不能一直被稱為「小姐」?如果不叫我「小姐」,不就明白地在指我老了,配不上這個稱呼?這才是不禮貌吧!

更何況你不認識我,怎麼知道我結婚沒、生孩子沒、有孫子沒?這些人自以為是,以為上了年紀的女性就是結了婚、生了孩子、有了孫子,這不是冒犯、歧視,又是什麼?

不過我也懂得,要怎麼稱呼對方是一個人際上的困擾。就像我在寫作之後,開始被稱為「老師」,很顯然的,對於年長如我的女性,大家會有些緊張,不知道怎麼稱呼我才會讓我感到受尊敬。所以除了「小姐」外,在工作場合,冠上職銜是得體的,雖然它也帶著「社會角色」,卻是中性而精準無誤,不致造成冒犯。

社會角色,帶來心理壓力

我同意「人是群體的動物」,但是做為「我」這個主體仍然不應該被一筆抹煞。尤其是女性,被期待扮演「家庭照顧者」的角色,假使不夠自覺,很容易被淹沒在眾多的「社會角色」裡,而失去自我,到最後人生只剩下各種「誰的誰」,比如誰的太太、誰家的媳婦、誰的媽媽、誰的奶奶…然後像古時候的墓碑上刻上「X氏」,在荒煙蔓草中,成了一坏黃土,再也不被記得。

最近採訪一位讀者,讓我更加體認到女性要做自己,第一件事是辨識各種「社會角色」裡的責任,分成兩種:合理的,以及不合理的。合理的角色責任,我們認,而且要做好;至於不合理的角色責任,要學習切割,不需要在充滿愧疚感之下,把它們都認了,帶來多餘的心理壓力,影響健康。

玉玲二十出頭結婚,嫁到深山裡一戶種田人家,最近的鄰居要走路一個小時,所以人際關係只有公婆、丈夫,還有兩個孩子,而她的工作是扮演好媳婦、太太,以及媽媽。這個三合院等於她的全世界,玉玲每天早上一張開眼就捲進這三種角色裡,一直到上床閉上眼睛。

可是玉玲原來是個爽朗的年輕女孩,喜歡交朋友和玩樂,光是適應就帶來莫大壓力。問題是玉玲的個性也好強,加上鄉下地方愛比較「誰家的媳婦勤不勤快」,使得玉玲沒有一刻饒過自己,包辦家裡大小工作,爭取鄰里與親戚之間的認同與肯定。

擺爛,救了她

就拿過年來說,公公是長子,有九個兄弟姊妹,膝下有五個子女,當他們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回到老家團聚,固然熱鬧、溫馨,但是對於玉玲來說,是一年一度的災難。春節七八天當中,她都在廚房與餐廳裡穿梭不停,從早忙到晚,沒有一刻喘息,也從未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真是一場身心上的浩劫。

玉玲在出嫁前,未曾洗手做羹湯,可是一嫁過來,婆婆就不再下廚做飯,認為這是媳婦的工作,一股腦兒地丟給玉玲。偏偏玉玲也不想落人口舌,咬著牙撐下來,還要像辦桌一樣澎湃。過年二十幾頓飯,近百人用餐,像流水席般,她還提企畫案!每一餐都絞盡腦汁,做到菜色不重複,而且有肉有魚有菜,讓大家吃到過癮為止。

在玉玲的腦子裡,媳婦的職責就是,「不丟先生的臉,給公婆做足面子,讓兒女有光彩。」

問題是,玉玲沒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找不到自己讓她經常有窒息感,以及心情低落。五年之後,玉玲身心垮掉,得了憂鬱症,到精神科看診並服藥。直到健康穩定之後,玉玲學著丟掉部分為人妻、為人媳的工作,試著從「角色責任」的繭裡走出來。也就是說--

「我終於懂得擺爛。」

很奇妙的,婆婆回到廚房,跟她輪流做飯。過年時,大家也會分工合作,或是叫外賣,不再讓玉玲一個人扛下張羅飯菜的沈重負擔。

請叫我小姐,讓我回到我

家庭角色,不論是太太、媽媽或媳婦,都像一條大蟒蛇一樣,把人越纏越緊,最後一口把人吞掉。經過一場大病,玉玲覺醒了,為了能夠脫離家庭角色的綑綁,玉玲出外工作,表現出色,收入不錯。至此,鄰里與親戚對她的品頭論足,不再侷限在家庭的角色裡圍繞,玉玲終於找到自我。

以前大家都叫她「林太太」、「國仔伊某」、「阿美伊媳婦」、「林XX媽媽」,現在越來越多人喊她陳玉玲,或是陳小姐。

「我很高興,可以找回自己。」

到了這個年紀,家庭角色的責任減輕,能夠重回被稱為「小姐」的年代,讓人不禁油然產生一股重返青春、再度年輕的愉悅感受。而且不再是「誰的誰」,更有一種找回自己的興奮,終於可以「我就是我啊」!

下次見到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女性,可是不認識我們,別再喊「這位太太」、「這位媽媽」、「這位阿姨」、「這位大姐」,因為我們會不理你的喲~你可以改口叫我「小姐」,我一定開心的回應你,因為你讓我回到我的自覺。

 

洪雪珍
知名專欄作家

fb粉絲團:https://bit.ly/2zNC0Lt
學歷:政大新聞系、台大商學所
歷任:yes123求職網-副總經理、自由時報-行銷經理、台北愛樂電台-協理兼行銷總監、聯合報-主編
專欄:yahoo、商周網站、今周刊網站、大人社團等
著作:《哪有工作不委屈,沒有工作你會更委屈》、《工作愈換愈好,得有這些本事》、《你的強大,就是你的自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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