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名家琦君/誰能保持一輩子青春年少?

散文名家琦君/誰能保持一輩子青春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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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樹上飄下了片片黃葉,有幾人能不慨嘆一聲「又是秋天了」?人過了中年,第一次在自己頭上發現一兩根白髮的時候,心情也很難保持平靜。落葉告訴我們「一年容易」,白髮象徵著老之將至。這都是惹人感傷,無可奈何的現象,可是這種現象又豈能避免呢?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可見女人先天愛美的心,總不願頭上早早出現白髮。可是白髮卻像秋霜冬雪,遲早總要飄落下來的,誰又能保持一輩子的青春年少呢?

你越是怕容顏老去,你的心情反而越老得快。尼采說的:「許多人的心靈先老,許多人的精神先老,有些人年輕時就老了。但是遲到的青春是持久的青春。」這話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記得我二十多歲時,就學著寫老氣橫秋的句子:「不記秋歸早晚,但覺愁添兩鬢,此恨幾人同。」老師曾笑我說:「不要無病呻吟,年事長大有何可悲?只要能保持健康愉快的心情,人就會永遠年輕的。」如今年歲真的長大了,頭上的白髮已不只一兩根了,才真正體味到中年也有中年的樂趣。因為中年人的心比較的沉靜、悠閒。許多年輕時候使我哭過,使我笑過的事情,如今回想起來,都別有一番雋永的滋味。從前許多想不通的世事人情,如今也看得雲淡風輕,提得起也放得下了。生命是豐富的,如能永久保持「花落春猶在」的樂觀心理,由中年而漸入老年,又未始不是一樣有情趣,有意義呢?

在我記憶中,有兩位白髮老婦人,是我終生欽敬思念的。一位是我的乳娘,一位是我在中學執教時的女校長。我幼年時因母親體弱多病,四歲前都由乳娘帶領。長大後因住在杭州,與家鄉的乳娘一直沒有見面。畢業後回到故鄉,從烏篷船中探出頭來,第一眼望見的就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媽媽。我已不認得她是誰,她卻一步上前,緊緊捏著我的手臂,老淚縱橫地喊我的乳名,我才想起她就是我日夕思念中的乳娘。那時母親已經去世,我不禁撲在她懷中嗚咽哭泣起來。我們相扶著穿過青青的稻田,回到闊別多年的老屋裡。我如同偎依在母親身邊似的,盡情享受著乳娘給我的愛撫。在我心目中,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白髮,實在是世界上最美的了。

可是不久,乳娘去世了,我孤寂的心靈又一度感到無依。在一個中學教書時,一位七十高齡的外國女校長卻給了我不少的鼓勵與啟示。每天一早,我總從窗口遠遠望著她捧著《聖經》,挺直了背脊,精神百倍地走進禮拜堂。她那一頭銀絲似的白髮,在粉紅的晨曦中閃著亮光,映照著她白裡透紅的皮膚,顯得她健康極了,也快樂極了。她渾身散發著一股青春的愛力,使每一個人都那麼喜歡接近她,信賴她。她時常招呼我到她溫暖的小屋裡坐坐,喝杯茶,聽她彈著鋼琴唱讚美詩,她悠揚的詩聲至今仍縈迴在我的心頭。

這兩位老婦人的鶴髮童顏,在我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每當我精神困頓,對生活感到厭倦時,我就極力想著她們,她們的音容笑貌使我振作,使我懂得人是應該快快樂樂地活下去,來迎接一個健康有意義的老年的。

來臺灣,將近廿年,廿年中,幼小的孩子們長大了,中年人老了,可是臺灣的四季卻依舊是那麼少變化。一年中就只有春夏而無秋冬。有時,我想看秋風滿天中楓林的紅葉,這裡卻只見終年常綠的榕樹扶桑。我想徘徊在積雪的板橋,這裡卻連清霜的影子也見不到。最使我懷念的是故鄉傲岸於風雪中的寒梅,這兒卻教我從何處尋訪?於是我想:季節沒有秋冬,豈不像人生沒有中年老年,這不是太單調了嗎?「不許人間見白頭」又何嘗是真正的美?反過來說,滿山遍野白皚皚的雪景,正如老年人頭上銀絲般閃光的白髮,豈不更可以增加一份莊嚴穆肅的美呢?

白居易的詩:「鏡中莫嘆鬢毛斑,鬢到斑時也自難,多少風流年少客,被風吹上北邙山。」他勸人不要擔心老,不要怕出現白髮,能活到八十、九十,白髮皤然才是人生最美麗的境界!

「春柳池塘明媚處,梅花霜雪更精神。」冬天比春天更美麗,老年比青春更可貴。

 

作者介紹|琦君(1917~2006)
本名潘希珍,浙江永嘉人。浙江杭州之江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中國文化學院副教授,國立中興大學、中央大學教授。作品以散文為主,另有小說、詞論、兒童文學專著等。曾獲中國文藝協會散文獎章、中山文藝創作散文獎、新聞局圖書著作金鼎獎、國家文藝獎散文獎。著有《紅紗燈》、《賣牛記》、《琦君小品》、《文與情》、《讀書與生活》、《桂花雨》、《橘子紅了》、《詞人之舟》等。


(摘錄自三民書局《紅紗燈(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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