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關係

大人的繪本/桑貝:大人友誼是脆弱的

作者/尚-雅克・桑貝 日期/2018-09-14 文章出處/新經典文化

編按:桑貝的近期作品讚歎了童年的無憂無慮(《童年》[Enfances,2017])這回,他提問的對象是打造朋友關係的種種規則。在本書的長篇對話裡,桑貝向訪談者馬克‧勒卡彭提耶坦承:「友誼裡的一切並不容易,友誼需要低調,需要謹慎自持,需要忠誠。」証據就在畫作裡。

”幽默畫家以懷疑論者的洞察力為我們的大腦聽診,他們沉浸在憂鬱的診斷裡,卻以才智和輕盈遮掩清醒的悲觀,邀請所有人為自己天生的弱點發出微笑,進而赦免自己的軟弱。尚-雅克.桑貝也依循這樣的法則,他以一貫的親切、調皮、慧黠的筆法提出質疑,追問的對象是導引人際關係的各種規則。—馬克.勒卡彭提耶”

馬克.勒卡彭提耶:友誼裡有團結的成分嗎?

尚- 雅克.桑貝:應該要有的,應該要有的。

 

馬克.勒卡彭提耶:可是它經常被破壞?

尚- 雅克.桑貝:唉,是啊。就像一場暴風雨,很不幸的,它有可能會破壞您八月的假期,我親愛的馬克。

馬克.勒卡彭提耶:那什麼才是友誼真正清楚又無可置疑的證據?

尚- 雅克.桑貝:我剛到巴黎的時候,一個人也不認識,我下車的時候在車站月台上遇到一個從前在波爾多同班的玩伴。他一邊跟我說著他很高興看到我,可是他又很趕時間,他問了我知不知道怎麼搭地鐵,我當然什麼也不知道,於是他拿了一張車票給我,跟我說了聲祝我順利。後來我沒再見過他,可是對我來說,這個簡單的動作就是一個真正代表友誼的動作。一個不求任何回報的動作,這個動作以某種方式,為我打開了巴黎的門!

 

馬克.勒卡彭提耶: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稱之為稍縱即逝的友誼⋯⋯

尚- 雅克.桑貝:或許是吧,不過它出現在我腦子裡的時候,是一個非常清晰的瞬間。就像我很喜歡的這個小故事: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大戰結束後沒有續任首相,英國雖然戰勝了,可是他不再是首相。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那時候要發表一齣新戲,他寫信給邱吉爾說:「我寄兩張票給您,讓您可以和朋友一起來……如果您還有朋友的話。」邱吉爾的回答很好玩,他說:「首演那天我沒辦法去,不過第二場我可以……如果有的話。」我覺得這個很精彩。因為當過首相,之後不再當的時候,朋友會突然變得比上個星期少!

 

馬克.勒卡彭提耶: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稱之為愛說笑的友誼⋯⋯

尚- 雅克.桑貝:確實如此。不過對我來說,這裡頭有一些友誼的證據是比較複雜的,是我樂意相信的。有一天,我要去聽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和他的大樂隊。演出之前,保羅.岡沙維斯(Paul Gonsalves)從口袋裡拿出一罐藥,吞了幾顆,一邊還眨眨眼,讓人明白他得靠這個才能演奏。而確實,他的演奏美妙極了。

四、五天以後,我在收音機上聽到保羅.岡沙維斯過世了。我當然非常難過。

兩個星期後,艾靈頓公爵過世了。又過了一陣子,哈利.卡尼(Harry Carney)走了─他是和艾靈頓公爵一同出道的樂手,演奏上低音薩克斯風……所以也是他重要的同伴,他是在夜裡過世的。

發現這三個傢伙親密到要一起死,我覺得這個很讓人激動。我在這裡頭看到的是─您可能會嚇一跳─某種友誼的證據……

 

馬克.勒卡彭提耶: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稱之為晚期的友誼⋯⋯

尚- 雅克.桑貝:您在嘲笑我,不過我還有其他例子可以讓您嘲笑,我受得了:杜巴利伯爵夫人(comtesse du Barry)上斷頭台的時候,苦苦哀求:「再等一下,劊子手先生!」我喜歡這樣想,劊子手接受了她的請求,而這是個非常大的友誼的動作。

 

馬克.勒卡彭提耶:那其實是人道的動作吧?

尚- 雅克.桑貝:不是,不是,是友誼的動作,完全免費,對象是一個被明確判處死刑的女人。不過我也想像了劊子手如果沒有接受請求,他的人生……

 

馬克.勒卡彭提耶:有什麼可以摧毀朋友之間的默契?

尚- 雅克.桑貝: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我們經常期待朋友的心裡有一個符合您自戀的形象,而我們有時候會失望!這個呢,這其實滿滑稽的!(沉默良久)……不過,這當中也有不滿足,我們絕對是想要超越對方的!我們在跑馬拉松!在我前面的是119 號,可是我是120 號;我絕對想要跑到前面去。可是我後面還有121 號,他也受到同樣企圖的激勵,他也想要超過我。

馬克.勒卡彭提耶:所以友誼無法排除競爭?

尚- 雅克.桑貝:競爭一直都在,在人際關係裡。不然就是無所謂的心態佔了上風。兩個女性朋友一早在街頭碰到,就立刻開始比較穿著,這是出自本能的,就算不一定是被不好的感覺推動……

唉,友誼這回事,始終都有─幾乎是始終都有─自身利益的問題:不是說因為我們變成朋友,我們就會變成聖人……

男人和女人還是會去追求社會成就,羨慕同事的地位或同行的服裝!這種事我們每天都有證據可舉,我覺得是這樣啦!

就像我認識的美國畫家寇仁(Edward Koren,1935-),他遇到索爾.斯坦伯格(Saul Steinberg,1914-1999)的時候非常害羞也非常誠懇地對他說:「您知道嗎,您對我的影響非常大,真的!」斯坦伯格很認真地回答他:「難道您會希望不是這樣?」我覺得這個很妙。這是一則朋友和同業關係的故事,可是,就這麼一下,它證明了別人可以把您像蒼蠅一樣捏死。然後一切就毀了!

我不確定我們的教育方向是不是正確……

競爭從上學的時候就開始了: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讓大家興奮的事,就是競爭。大家最高興的,就是去看政治人物的支持度上升或下降……我們可以想像一場網球賽不計分嗎?我們沒辦法不計分啊……有一次,我目擊了兩位精神分析師在較勁,我從沒見過哪兩個人之間這麼冷酷無情的,真是可怕。

 

馬克.勒卡彭提耶:免費的、純粹的友誼真的不存在嗎?

尚- 雅克.桑貝:這是大哉問,要問這個,我們可以講很久!同樣的,錢的故事好像把一切都毀了……人生就是這樣啊。前幾天,我在餐廳吃飯,到了付賬的時候,跟我聊天的人告訴我:「我們是同伴的話,我們會各付各的。我們是朋友的話,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會請另外一個。」後來我們各付各的。

 

馬克.勒卡彭提耶:錢,把很多事情搞得很複雜,不是嗎?

尚- 雅克.桑貝:我要說的事可能會讓您驚訝,讓您發笑,不過我經常想到某個自發性的友誼時刻,我覺得非常了不起:我在瑞士發生意外之後,他們把我送回巴黎的硝石庫慈善醫院(Hôpital de la Pitié-Salpêtrière)。我在病房裡開始有朦朧的意識時,看到幾個朋友,其中還包括聖敘爾比斯廣場(place Saint-Sulpice)一家義大利餐廳的老闆,我經常去他的店裡吃晚餐。

他要離開之前,走到我身邊,很快地說了幾句話。後來我在床上翻身坐起來的時候,發現睡衣胸前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嚓嚓作響,我這才發現……一張一百歐元的紙鈔!之前我沒發現,他也沒說半個字,就把這張鈔票塞進來了。

直到今天,我還會問這個問題:是什麼友誼的感覺推動了他,讓他猜到這三天來,我搭了飛機、直升機和救護車,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走路,能不能恢復正常的生活,我想到一些事,非常具體的,關於我的未來:「我要怎麼脫離這個狀況?我還能再畫畫嗎?」而他,就這樣,直覺地,親切地,低調地,他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翻口袋,拿了一百歐元,然後塞進我睡衣的口袋裡,讓我睡醒的時候可以看到。

我把這看作理解我心理狀態的一個奇妙的動作。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受傷。我有些親人朋友覺得很驚訝。我是不會,我在這當中看到的是一個很棒的細膩的印記─他理解了我在想一些非常物質的現實問題。啊,是的,對我來說,那是一個真實的純粹友誼的時刻!

馬克.勒卡彭提耶:友誼永遠都很脆弱嗎?您對它的長久有沒有什麼懷疑?

尚- 雅克.桑貝:我沒有懷疑。我認為友誼非常脆弱。我對水晶沒有懷疑,但是我看到水晶非常脆弱。

 

馬克.勒卡彭提耶:在您的一幅畫裡,您說:「愛情不是用說的,愛情只能去證明。」您會不會說,沒有友誼,只有友誼的證明?

尚- 雅克.桑貝:對我來說,這是生命好玩的地方,有點好玩。我們什麼都可以說。「愛情不是用說的,愛情只能去行動。」就是這樣啊,對某些人來說,要證明愛情,就是要把情敵殺掉,這或許是把要求證明這件事推得有點遠!所有悲劇裡頭都是這些東西。有多少女人希望她的情敵死掉……

 


(摘錄自新經典文化出版《誠摯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