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洪雪珍

洪雪珍/人生的難,輪不到別人說一個字

作者/洪雪珍 日期/2018-06-11 文章出處/大人の社團

中年了,孩子離手了,工作也不再是重心,手上時間一大把,有空就是和朋友聚一聚,但是有的聚會,氣氛頗為奇怪,聊的話題和在座的人無關,都在談「不在場」的無辜第三者。

有一次我參加了這麼一個聚會,讓人渾身難受。

不談自己,都在談別人

我原來以為,大家好久不見,見面不就是要來談談彼此的近況,可是很快發現到,大家不愛談自己,對於自己的部分談得很少,兩三句輕描淡寫帶過,也很表面清淺。在公式化報告之後,話鋒一轉,馬上跳到誰誰誰怎樣了,而這些誰誰誰根本沒來,就因為對方缺席,談起來反而肆無忌憚,無不義正詞嚴,似乎只要出席了,就有了一張選票,有權力議論對方的人生,給對方打成績、給分數。

「她就是太能幹,老公才會好吃懶做。」

「阿正放著公務員不幹,跑去民間企業,當然不是那根葱,這下子工作沒了,連退休金在哪裡都不知道。」

「一個高中讀了五個學校,有這樣的兒子,難怪她會得乳癌。」

當我還在心裡嘀咕,現在是什麼情況,這個聚會的目的是在聊自己、或是聊別人是非?更何況,憑什麼這些人有資格對別人的人生說長道短?這時候,坐在角落未發一語的曉菁突然站起來,轉身要離去,大家一楞,問她幹嘛早走,還沒聊盡興呢!曉菁把身子轉回來,正對著大家說:

「別人的人生,你們又沒有經歷過,怎麼知道別人背後的難處?憑什麼評價與論斷?」

別人的人生,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樣子

我一聽,正中下懷,也站起來,拉著曉菁說,走,我們另外開一桌,聊聊自己。丟下一堆三姑六婆,臉唰地一陣青一陣白,只聽到他們像是自我辯解地嘟嚷著:

「朋友相聚,不就是聊是非、說八卦嗎?要不然是要聊國家大事?這麼嚴肅,人生也太無聊了吧!」

和曉菁出大門之後,兩人毅然決然地退出這個群組,從此江湖不相見,再也不參加他們的聚會。到了這個年紀,不需要勉強自己,不管從前有多要好,一旦價值觀南轅北轍,有些朋友何妨斷然不要,老死不相往來,連哈哈都不必打,否則不知道要死多少細胞。

哪裡知道,我和曉菁的這個下一攤,談著談著,談到最後,竟然是兩人抱頭痛哭,哭得暢快淋漓,有如山洪暴發,一口氣要把前半生的苦與難一起隨著淚水沖掉。這段談話,更加讓我深深感到,人生的難,輪不到別人說一句話。別人的事,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樣子,也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子,唯一能做的是閉上嘴巴,不置一詞。

一個轉彎,走向另一個風景

曉菁從小優秀,一路搭順風車,從北一女、台大、到大企業任職,屬於人生勝利組,四十歲即擁有人人欣羨的一切,愛她的先生、聰明的兒子,以及漂亮的職銜、優渥的薪水。時光倒回十五年前,任誰都無法想像天之驕子的曉菁,後來人生丕變,生命版圖硬生生裂開一條巨縫,一邊是天堂,一邊是煉獄。

當時夫妻兩人都正值春風得意好年華,也正因此天真爛漫地以為,人生是一條不斷上揚的直線,於是相繼做出大膽的決定,換工作!而轉折點,就在此時出現。

老天這個玩笑未免開太大了,起初是五十歲的先生從顛峰期滑落,斜度之陡、速度之快,遠超乎負荷。自CEO高位被失業,四處求職碰壁,於是去創業,結果更慘!賠光積蓄,背負龐大債務,連房子拿去抵押都不夠還。

曉菁能怎麼辦?只得更加賣力工作,以求保住飯碗,因此每天加班,回到家精疲力盡,就是想睡覺,對兒子逐漸失去耐性,兒子經常露出驚惶神色。直到上國中,在學校不時打架鬧事,診斷出來是過動兒,無法注意力集中,對學習失去興趣,全身精力無處發洩,打擾到其他同學上課,因此曉菁不時要被叫到學校談話。

我感到奇怪,為什麼兒子讀小學時沒有這個問題?原來是因為家庭產生劇變,曉菁未能再扮演慈母角色,而父親長期處於失業,情緒不穩定,誘發兒子的過動兒傾向。國中讀得很勉強,高中讀了五所,最後一所是曉菁拜託學校讓兒子畢業。現在兒子25歲,工作有一搭沒一搭,做的都是臨時人員,領的是時薪,也沒有任何未來的打算。

永遠不知道哪片雲才會下雨

一個失業的丈夫,努力想要找個工作,卻十年來沒有拿回家一毛錢;一個過動的兒子,也想要認真過人生,但是沒有學歷、沒有經歷,前途茫然…曉菁的辛苦可想而知,親戚雖然同情她,可是從小是家族之光的她,現在卻變成任何人都可以任意批評與指責,好像人生拐了個彎之後,曉菁啥也不是了,毫無優點與價值。

「妳就是捨不得兒子沒吃沒喝,趕他出去,看他要不要好好找一個工作!」

「妳就是寵先生,離婚啊,不要連下半輩子都被他拖累。」

曉菁看著我說,命運如此,她能怎麼辦?我跟她說,不能怎麼辦了,她已經做得夠好。這就是家人,遇到困難時,一起努力,終究都會走得過,只是沒人知道這一天何時來到。曉菁是何等聰明的女人,抽了抽鼻子,喉音滿滿地跟我說,她永遠記得母親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家鄉話:

「永遠不知道哪片雲才會下雨。」

是啊,人到中年,前面還有小半生要過,誰又知道自己頭上的那片雲會不會在後面的歲月下起傾盆大雨,所以誰也別說誰,沒走到最後,一切都還不知道。

生活中,總有一些人自以為很了解別人,隨便批評或譴責別人,還以為全世界就自己是對的。其實,別人有著怎樣的生活、走著怎樣的道路,永遠無法真正了解。未曾真正經歷過對方的人生,就無法體會所受的磨難,以及深處其中的酸甜苦辣,也不確切知道若是自己,是不是能夠做出更有智慧的選擇。

 

洪雪珍

知名專欄作家

fb粉絲團:https://goo.gl/0slQx5

學歷:政大新聞系、台大商學所

歷任:yes123求職網-副總經理、自由時報-行銷經理、台北愛樂電台-協理兼行銷總監、聯合報-主編

專欄:yahoo、商周網站、今周刊網站、大人社團等

著作:《哪有工作不委屈,沒有工作你會更委屈》《工作愈換愈好,得有這些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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