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雪珍/五十知天命,還是鬧革命?

洪雪珍/五十知天命,還是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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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從小到大拉出不少的圓,最後都無疾而終,成了一道弧線、一個有缺口的圓。現在人到中年,人生已經走了一大半,眼前還剩下一小半,要不要去圓了它們?這麼多圓,哪個要圓,哪個不要圓?這是中年人要面對的人生課題。

是上弦月,還是一輪明月

晚上飯後我都會到河堤散步,月光灑落一地銀粉,有時是下弦月,一彎月如鈎,黃澄澄高掛在黑沈沈的夜空,像是一條金項鍊,泛著沈穩的光芒。很奇妙的是,我總是可以穿越厚積的雲霧,隱隱看到下緣拉出一條弧線,把下弦月圓了,依稀還是一輪明月。

有一次和同事說話,隨手在紙上畫了一個圓,沒畫完,留了個缺口;哪裡知道,我同事不自覺地順手拿起筆,把缺口圓了。我敲敲了那個圓,他這才注意到,不可置信自己居然做出這麼一個毫無意識的動作。

後來我在心理學讀到這是「蔡戈尼效應」,是俄國重量級女性心理學家蔡戈尼提出,她根據實驗發現,在人性裡,人們希望任何事情都有始有終,厭惡有頭無尾,對於沒有結束的事情會感到不甘心,無法忘懷,有一股衝動想要結束它們,就像我看到的下弦月,或是我同事看到沒畫完的圓。

人到中年,回顧前半生,留下不少未竟之事,都是沒畫完的圓,充滿遺憾,眼見所剩時間無幾,要不要用後半生去圓了它們,比如年輕時的夢想,或是年輕時沒開始的暗戀、沒結束的戀情。可是此時此刻,時空不同,人事已非,非要去圓了不可,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知天命,還是鬧革命?

都有可能!就像我父親早年經商為了輒頭寸而苦惱不已時,總是會聽到他喃喃自語:「做成了,叫做生意;做不成了,叫做生死。」一樣的,中年圓夢的悲壯也差不多,因為慘烈的不是沒有一顆拼博的心,而是沒有時間再度翻盤。

孔子說,五十知天命,我還不太能夠完全心領神會,不過倒是看過不少人,五十鬧革命!而這個革命,來自於一種偏執,拼了命也要把有缺口的圓給圓了。其中,最鬧不起的是家庭革命。

這個年紀,人生已有定數,只差拍板蓋棺論定,不免有一種往者已矣,來者卻不可追的失落,因此坐下來,托著腮,經常很快就會滑進回憶裡,腦子像跑馬燈似的翻出一張張老照片,抖落厚積的塵埃,久已忘懷的事情一一清晰起來,其中最揪心的當屬這兩件:

一是年輕時的夢想。

一是年輕時的戀情。

在人生倒帶的過程中,多數人或許是知天命,明白此生沒這個命,認了吧,算了唄,抱殘守缺繼續往前走;少數人不認這個命,不甘心就此算了,非要搭乘時光機回到從前不可。偏偏這兩件,都是不折不扣的超級大難關。

是追求愛情,還是追求圓滿?

記起夢想的,會想找回雄心壯志去創業,八隻馬也拉不回,最後可能鬧到血本無歸,連養老金都賠進去;記起舊情的,會想找回舊情人,見縫插針就是要找機會再續前緣,最後可能鬧到家庭破碎,連個家都回不了。

寶哥年逾五十,創業有成,太太是賢妻良母,兩個孩子成績不錯,父母身體健朗,人生至此無憾矣!要是一般人,還圖什麼,不就袖子一抽,輕輕鬆鬆過下半輩子;寶哥不一樣,打從年輕起,他就高度目標導向,前面三十年都花在追求女友、追求名利、追求豪宅名車上,直到今天仍然是中年過動兒,不過追求的東西突然都到手,他反而空空的、虛虛的,失去生活重心,沒有人生目標,非常不適應。

直到有一天參加同學會,發現一個有缺口的夢可以追尋,把它圓了,那就是兵變的女友。他們倆當年是人人羨慕的班對,在寶哥當兵時,女友到美國留學,遇到新的對象,把他甩了。這次女友回國,還是維持著玲瓏有致的好身材,歲月的歷練平添不少風韻,加上在西方社會久了,舉手投足散發性感魅力。最重要的是女友恢復單身,一副自由自在的模樣,簡直是在昭告天下的男生:「來追我吧!」

女友在台期間,寶哥興沖沖地充當車夫接送,送著送著就送出舊情復燃,有缺口的圓眼見要圓了,可是寶哥有家庭、有子女,這段感情只能往地下發展,女友不依,想彌補當年的負心,和寶哥開始屬於他們兩人的嶄新人生。結果,這個圓是圓了,但是其他的圓卻破了。

離婚後,妻離子散,支付掉一半的財產,寶哥元氣大傷,偏偏此時又逢事業觸礁,經營大不如前,掉入泥淖,兩隻手在空中死命地划著,卻仍是不斷往下陷,毫無抽身的能力。後來,前女友,不,現任太太受不了這種為錢奔走、令人窒息的日子,決定拍拍屁股走人。離婚的時候,跟寶哥說:

「我希望人生是圓滿的,不想留下任何遺憾,所以我要離開你,各奔前程…」

那一切,都是人性製造出來的幻象

聽完寶哥的故事,我比較懂得孔子說「五十知天命」,天命不可違,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都是天命!人生不可能完美,也不可能圓滿,總有缺口與遺憾,都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眼睛看到的只有缺口,心裡想的也只有缺口,看不到自己擁有的弧線,就會心生不甘,腦門充血,硬是要去圓了,結果有可能只是補捉到一個虛幻的泡沫。

既然把人生圓了是一種人性,何不如自我修養,學習超越人性、脫離本我,認清生命的真相,珍惜眼前所擁有的,放棄遙遙未來不可追尋的,求得內心實實在在的滿足歡喜,而不是外求貪嗔癡製造出來的幻象,或許就可以五十知天命。

 

洪雪珍

知名專欄作家

fb粉絲團:https://goo.gl/0slQx5

學歷:政大新聞系、台大商學所

歷任:yes123求職網-副總經理、自由時報-行銷經理、台北愛樂電台-協理兼行銷總監、聯合報-主編

專欄:yahoo、商周網站、今周刊網站、大人社團等

著作:《哪有工作不委屈,沒有工作你會更委屈》、《工作愈換愈好,得有這些本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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