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時,你活在哪些角色的期待當中?

24小時,你活在哪些角色的期待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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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看似不孝的孩子。因為我們再怎麼努力,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時。

在開往報案地點途中的救護車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患者資料為—女性,精神狀況不穩定(Emotionally Disturbed Person,簡稱EDP)。

依規定,救護人員若前往精神不穩定的病患處,就視同至犯罪現場一樣,必須由警察須先到場,確認安全無慮後,我們才可進入。

救護車停在中國城唐人街的一棟公寓前。我們從昏暗的電梯裡走出來,在閃爍不定的日光燈下,看見遠處的走廊盡頭,已先有位警察站在最後一戶的門外。門邊放了一張椅子,坐著一位老太太,面向牆壁,像是個犯錯被懲罰的小孩。我們走近一看,是位滿頭白髮清瘦的東方老婦人。這時她的女兒從屋內跑出來,以流利的英文氣憤地跟我們說:「告訴你們,我媽有思覺失調症(現在是這樣說),醫生開的藥不吃,現在又發病了!她一個人在房裡會自言自語。我家裡還有個不到一歲的嬰兒,我怕這樣很不安全。你們還是趕快把她帶去醫院看醫生吃藥吧!」

一旁的警察滿臉無奈,有些不解地問:「母親發病,你解決的方式就是把她關在門外?萬一她跑出去走丟了、或發生什麼危險怎麼辦?」

女兒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們了嗎?我有嬰兒要顧。但我媽卻在房間裡一個人對著空氣講話,真嚇人!我都用手機錄下來了,我是有證據的!」

有證據?她是必須要向誰提供證據,證明什麼呢?

但是她既然打了九一一,我們就一定要處理,必須將老婦人帶往醫院做進一步評估。老婦人什麼都沒拿,腳上穿了雙拖鞋就跟著我們上救護車。

當我們準備離開時,警察還不放心地問她女兒:「你們一個人都不跟來嗎?」

女兒說:「我有小孩要顧,你們帶她去醫院就好,給她吃點藥什麼的,讓我們大家都能好好休息。」雖然當時她的弟弟和男友都在旁邊。

老太太不會講英文。在救護車上量血壓時我問:「您會講中文嗎?」

老太太一聽我用中文和她講話,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抬起頭用帶著廣東口音的國語很高興地說:「你會說中文啊?」

「是啊,老太太,你的血壓蠻高,平常有吃高血壓藥嗎?」

「有的,平常我都是在吃飯時吃。今天晚了一點,所以還沒有吃。」

看看手錶,已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那你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我問。

「嗯,大概早上吧......」老太太回答。

「你早餐吃了些什麼?」

「我吃兩個白煮蛋。」

我看著老太太,總覺得整件事怪怪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老太太姓張。所以我叫她張媽媽。我問:「張媽媽,今晚你怎麼一個人坐門外啊?」

老太太眼睛看著地上,小小聲地回說:「沒什麼啦,女兒照顧小孩很辛苦,她男朋友又不幫忙,有時候心煩脾氣不好,就跟我吵架嘛......」

「喔......所以你們今天吵架了?結果誰贏了?是不是輸的人要被罰坐在門外,還要被罰不能吃飯?」我用半開玩笑的方式,試探性地問。

沒想到老太太突然驚慌失措很緊張地說:「你可不要怪我女兒,真的不能怪她!年輕人工作很忙、事情又多還帶著一個小孩,很辛苦的。沒事的,真的沒事。而且每次事後她都很後悔。」

「張媽媽,不要緊張,我不是警察。我是醫護人員。妳女兒說妳今天在房間自言自語,有這麼回事嗎?」

再次表明身分後,老太太鬆了一口氣,「有啊......」

「嗯......都講了些什麼,妳記得嗎?」

「我想找些以前的照片,翻遍抽屜怎麼都找不到,所以就對自己說,老了啊,不重用啦,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什麼都找不到囉......」

「就講這些啊?」

「對啊,不然還講什麼?」

我跟老太太談了一會,在救護車上的時間並不久,但在這短短時間的談話互動,卻讓我有些懷疑她到底是否患有思覺失調症?就目前的狀況看來,不像是發病狀態。

抵達醫院,將老太太交到醫護人員的手中後,按照一般程序,我們的任務就結束了。可是看到老太太那茫然無助的眼神,實在讓我很難轉身就離開。紐約市醫院的精神科急診,一向擠得水洩不通。如果不是很嚴重的狀況,一般很快就會讓他們辦出院手續。穿了雙拖鞋的老太太出了院要怎麼回家?身上沒有錢,沒有手機,又不會講英文。

於是我回頭又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來,好讓她不用抬起頭看我。

「張媽媽,你等會怎麼回家?」

她愣著看我,張開嘴巴,卻無法回答:「我......」

我回到救護車上,向緊急派遣中心申請,讓我們停留在醫院的時間可以久些。因為在我們在接到派遣中心分配任務後的每一分鐘,整個過程都清楚顯示在電腦記錄裡、從車開了幾公里、幾分鐘抵達現場、與病人在一起的時間有多久、幾分鐘到達醫院,在醫院待多久等等。所以如果我想留下來幫忙老太太,就必須向派遣中心說明原因提出申請。

醫院裡沒有會講中文的精神科醫生或心理醫師。雖然當時我穿的是急救中心值班人員的制服,但就那麼巧,有位路過精神科醫生居然認識我,知道我是心理醫師,約略跟我談了一會老太太的情況,並徵詢我的意見。

等我幫老太太做好安排後,仍然決定將此案報上紐約州社會服務局(New York State Department of Social Services)的成人保護服務中心(Adult Protective Services)。根據紐約州法律規定,向成人保護中心報案,不需要證據,只要懷疑,就可以構成報案的條件。他們會展開調查,做後續的處理與安排。

我們都活在每個角色的期待中

在看了這家人之間短暫的互動後,或許很輕易就會將矛頭指向「那個不孝女」。豈不知,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那個看似不孝的孩子。每一個人的耐心與所能承受的壓力,雖然程度可能不一,但終究是有限度的。

我們活在一個資源有限的世界中:時間,錢財,體力,精神......再怎麼努力,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時。而隨著年歲的增長,每個人所扮演角色也越來越多,從為人子女、手足、同學、朋友、學生、員工、同事、主管、親密伴侶、配偶、媳婦/女婿到為人父母,甚至祖父母。這每一種角色所帶給我們的,有屬於各個角色獨特的滿足與愉悅感,但隨之而來的,也是別人對我們在每個角色中的期待,以及屬於每個角色所該盡的義務。

有限的資源,要分配給這許許多多的角色,而每一樣需求的緊急性或重要性,都有可能因為另一項更緊急更重要需求的發生而有所改變:爐子上的水煮開了要溢出來了,卻忽然聽到小孩在房裡的驚叫聲;正準備出門去接放學的小孩,電話鈴聲響起傳來長輩送急診的消息;跟家人講好了一起晚餐,老闆臨時要求一份報告不得不加班......所有的角色,都要用到我們有限的時間、體力、精神。不知不覺地,口氣變衝了,脾氣變壞了,態度變差了。這樣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果不自覺不改善,情況只會愈來越嚴重。這時,我們很需要別人適當的提醒。

說到角色,我認為做一個盡職的家人或好朋友,是要將自己的察覺,適時地反應給所需要的人,在對方有盲點的時候,成為他們的一面鏡子。這通常不是一份討喜或受歡迎的工作,但卻是只有最親近、最在意你、最了解你的人才能做得到的事。

反映不是評斷或責怪,譬如:我注意到你最近講話很大聲;你脾氣怎麼變這麼壞。前者是陳述觀察,後者則包括了推斷和批評。講話變大聲的原因可能不只一個(或許是自己或身邊的人聽力產生了問題,所以才大聲講話)。因此,把說話大聲與脾氣不好畫上等號,並用此來評斷對方的行為之前,不妨嘗試做一面鏡子,將對方的行為反映出來,提醒所關心的人,讓他們有「機會」自覺、自省。

或許有些人會說,算了,不講了!講也沒用......其實,我們所能提供的是一個機會,適時地給予對方回饋,這是身為朋友或家人的責任和義務,也是只有親近的人才能做得到的事,才能享有的特殊權力。至於對方是否回應,如何回應,則是他們的選擇,我們不能也不應該試圖去控制。

或許,張媽媽與女兒的互動,就是在不知不覺中,長期演變成這樣的;或許,在這過程中,如果能有一位親近的家人或好友,把這些轉變反映給張媽媽和女兒,讓她們有機會自覺而警惕自己並做一些改變。或許,那天我就不會接到派遣中心分派到張媽媽家的任務了。或許......

一個盡職的家人或好朋友,要將自己的察覺,適時地反應給所需要的人,在對方有盲點的時候,成為他們的一面鏡子。


(摘錄自三采出版《生命這堂課:心理學家臥底醫療現場的26個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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