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張大春/養生之道道無窮

作家張大春/養生之道道無窮
圖片來源/新經典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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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身、養病,究竟養的是甚麼?

說一個多年以前成為眾矢之的的例子。

那還是黑白電視的時代,有一則日本武田製藥的廣告,成天價在螢幕上播放著。畫面上是一個穿西裝、打領結的老紳士一步緩似一步地登樓,忽然間手按心臟,旁白說:「上樓梯、下樓梯,心跳氣急。」看起來這老人家是心臟病要發作了,怎麼辦呢?要服用這個藥:「欲不老」。接著,旁白強調:服用「欲不老」還可以「恢復疲勞,增強體力」。

我的印象是:多年以後,藥品改了名稱,叫「欲百朗」。但是,昔日那一則廣告並沒有撐多久,因為報紙上忽然之間對那旁白的修辭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恢復疲勞,不就是讓人變得疲勞嗎?正確的說法,不應該是「消除疲勞,恢復體力」嗎?

事實上,「恢復疲勞」就是由於不符合白話文的語法慣例而顯得突兀、錯謬的。至於在古漢語的語法裡(甚至我都懷疑在現代日本的語法裡),原本即有古漢語「跳脫」一法,也就是說:一句完整的話,不說完整,但是本意並不至於不可解或不成立。

《史記‧馮唐傳》:「上既聞廉頗、李牧為人,良說,而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吾豈憂匈奴哉!』」漢文帝聽說了廉頗、李牧的事蹟之後,興奮地拍著大腿,說:「唉!我就得不到像廉頗、李牧的人才來做我的將軍呢?我還怕匈奴甚麼呢?」俱載於史書上的漢文帝的回答跳脫了一句,在「我還怕匈奴甚麼呢?」之前,應該還有一句:「如果得到了廉頗、李牧那樣的人才」,不然的話,意思就感覺反了。可是,如果司馬遷真那樣嘮叨地寫,《史記》就累贅得不是《史記》了。

有些詞語,內在含藏著急迫性,也會潛在促人以跳脫的語法來說。

災以害人,那麼該說救災還是救人?病以害身,那麼該說養身還是養病?我始終困惑,這一類的問題,還真沒有標準答案。畢竟經過幾千年的融合錘鍊,漢語的確變化萬端。

「養」字,便是個複雜又漫長的過程。甲骨文中就有這個字,上頭一隻羊,既表義,亦兼聲;底下是個「又」,也就是簡寫的「攴」,作以手持杖之狀,那就是趕羊了。小篆把羊挪到左邊,攴字放到右邊,還是相同的意思。之後改成上羊下食,字體繁化,凸顯了「供養」的用意。連帶地,從事炊烹工作的廚人也被呼為「養」。《春秋‧公羊十二年》有云:「廝役扈養,死者數百人。」即謂此。

飲食供應,不足以為養,這是老古人看待人生的普遍態度,要把人格的教化也放到生命的增進之中,才算完整。所以「養」還添加了「教育」的內涵。《漢書‧儒林傳》說:「或言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之所以這麼說,對應的一個想法是:當今(漢代)太學弟子人數少,還不如孔夫子一介庶人,竟然能先後教育出三千子弟。這固然是漢儒擴充太學的一個說詞,爾後就靠著此一對比,真把太學弟子員額擴充到三千,跟今天台灣普設大學的想法差不多。

除了「教育」、「教導」,「養」字還有一個微妙的變化,就是把「累積歲月以收功」的意思也滲入其中。人生中有許多與知識、見聞或學習未必相關的能力,也可以用養字來增長,養德、養望、養廉、養威……甚至連極為抽象的對象也可以養;我少年時家門口的對聯:「忠厚留有餘地步,和平養無限天機」,養的可真玄了!

養,還可以讀成去聲(四聲),歧義也不少。《詩經‧邶風》的一篇〈二子乘舟〉,有句如此:「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這裡的「養養」是指綿長不絕的憂愁。

詩中本事很悲慘。說的是衛宣公搶奪了太子伋的妻子宣姜,再把伋外放到齊國為質,這還不算,由恐此子借助於外國勢力倒戈造反,遂又派遣了盜匪在半路上埋伏,意圖截而殺之。

方此之前,宣姜已經為衛宣公生下一個孩子,取名為壽──是伋的異母弟。此子賦性純良,不忍心讓哥哥遇害,在伋行前就曾經提出了警告,可是伋為了盡孝道而不肯聽,壽便偷取了伋的旌旄,假冒伋的身份先行,果然遇上了盜匪,而代替兄長一死。

實則,壽是白白犧牲了。隨後趕來的伋並未逃過一劫,他為了成全「不棄父命而求生」的節操,也死在父親所買通的盜匪手中。這個令人悲傷的故事在詩歌吟詠之下,採取了一個虛擬的旁觀者視角,今人熟視典故,朗讀出「漾漾」之音的時候,應該可以感覺出那份哀傷。但若讀成了「癢癢」,情思就未免太出格了。

讀去聲(四聲)的養,和讀上聲(三聲)的養也有不可不分辨之處。

像是讀三聲的「養女」,所指即是收養的女兒;可是讀作四聲的「養女子」,就是指從事燒煮烹調的女奴了。同樣的,讀三聲的「養父」,所指即是義父、或者有撫養關係的非生身父親;可是讀作四聲的「養父」,就是指奉養父親這件事情。

讀三聲的「養生」,所指或是維持生計、或是攝養身心、或是生兒育女;但讀四聲的「養生」,卻是專指奉養父母。《孟子‧離婁下》有云:「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執此之故,「養老金」的「養」讀三聲;保攝調養、延壽長生之「養老」也可以讀三聲,但是一旦說的是奉養老年人,就非得讀回四聲來不可。延展出去看,古有「養艾」一詞,指的是奉養老人;「養堂」指的是專為奉養父母而蓋的屋宇,都得讀作四聲。養字字義繁複,故鑄詞極多,我為了寫作此文才新學會兩個已經被時代淘汰的詞,一是「養家緣」、一是「養日」。前者說的是家中開支,後者說的是夏至──原來,「養」字還有漫長的意思;夏至晝長,故謂之養。在昨天以前,誰考我這兩個詞我都不會。可是一篇文章寫下來,居然就會了,這叫甚麼呢?

標準答案: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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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自新經典文化出版《 見字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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